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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博客 > 首页 > 七、 证 据
[希腊棺材之谜]七、 证 据
ishu 发布于 2007-04-19 21:44
Tags: 希腊

  碰上这一类事情该怎么办,奎恩侦探长比纽约警察局里的任何头头都懂得多。
  五分钟之内就对这所房子再次戒了严,客厅变成了临时实验室,那口袋盛着双料可怕
内容的棺材放在地板上。卡吉士的书房被征用为会议室,所有的出口都上了岗。通向客厅
的门已关上了,范雷的阔背靠在镶板上。卜劳迪医生脱去了上衣,扒在地上对那第二具尸
体忙得不可开交。在书房里,佩珀副检察长正在拔电话。人们在这房子里进进出出,都各
有神秘的任务在身。
  艾勒里·奎恩脸朝着父亲,父子俩相视苦笑。“好吧,有一点是肯定的,”侦探长舔
了舔嘴唇,说,“你的那套灵感,总算挖出了一件谋杀案,否则的话,这案件也许永远不
会被人发现的。”
  “我睡梦里也会看到那张可怕的面孔,”艾勒里喃喃说道。他的两眼有点充血,手上
拿着夹鼻眼镜,不停地在手指间转来转去。
  侦探长得其所哉地吸进了一口气。“把他放放正,医生,”他坚定地对卜劳迪医生说,
“我要让那群人都进来认认看。”
  “我现在已经准备好了。你打算把他放在哪儿?”
  “最好从棺材里搬出来,放他在地上。汤玛,拿条毯子来,把他遮上,只露出脸。”
  “我得去搞点香水之类的东西洒洒,消消臭气,”卜劳迪医生诙谐地发牢骚。
  一切准备工作都做完了,匆匆忙忙使这第二具尸体可供观看,就让人来辨认,这些人
挨个儿进出客厅,战战兢兢、脸色发白,似乎都不认识死者是谁。他们都看清了吗?肯定
看清了。人人都说以前从来也没有看见过这个人。史洛安,你呢?哦,没见过!——因为
史洛安非常非常难过;这种景象使他直打恶心,他手里拿着一小瓶炭酸錏醒药;不断地凑
在鼻子上嗅。琼·布莱特看得出是若有所思,她集中意志,使两眼得以凝视。西姆丝太太
从病床上被拖了起来,由韦格施和一名探警引领进来,她一点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触
目惊心地对这陌生死人的脸望了一会儿之后,就尖叫一声,昏厥了过去,韦格施和三名探
警通力合作,才算把她架回楼上的住处。
  把众人全都再度集合到卡吉士的书房里。侦探长和艾勒里紧跟在他们后面,让卜劳迪
医生单独在客厅里与那两具尸体作伴。佩珀,那位非常激动的佩珀,焦躁不安地在门口等
候他们。
  他两眼闪闪发光。“难题解决啦,侦探长!”他以殷切的口低声说。“我刚才就感觉
以前在什么地方见过那张脸。现在我来告诉你,你是在哪儿看见过它的——是在罪犯像片
陈列室!”
  “好象是的。他是谁呢?”
  “唔,我刚才打电话给姚顿,他是我过去的律师合伙人——你知道吧,先生,这是在
我到桑逊的部门来任职之前的事。我原来就有个想法,我是认识这个家伙的。姚顿帮我回
忆了起来。这家伙的姓名就是亚尔培·格林肖。”
  “格林肖?”侦探长突然住了口。“莫不是那个造假货的?”
  佩珀笑了起来。“真是好记性呀,侦探长。不过,造假货只是他所干的勾当之一。五
年前,那时我们正开办姚顿和佩珀法律事务所,我曾担任格林肖的辩护律师。我们官司打
输了,格林肖被判刑五年,这些都是姚顿刚才讲的。算起来,格林肖必定是刚从牢里放出
来!”
  “是这样吗?从新新监狱出来?”
  “对!”
  他们进入书房,每个人都望住他们。侦探长对一名探警说:“海塞,快跑回总部去,
查一查亚尔培·格林肖的档案材料,是个造假货的,过去五年是关在新新监狱里的。”这
名探警一溜烟地走了。“汤玛。”范雷俯视着他。“你安排人去追查格林肖从牢里释放出
来之后的行动。查明他放出了多久——也许有足够的时间干些什么好事吧?”
  佩珀说:“我还曾打过电话给检察长,报告他这个新的情况。他命令我代他负责这里
的事务——他正在那边忙于对银行进行调查。尸体上发现什么能证明其身份的东西吗?”
  “一件也没有。只发现些零零碎碎的东西,两枚硬币,一个空无所有的旧皮夹子。甚
至连衣服上也找不出线索来。”
  艾勒里目光与琼·布莱特相遇。“布莱特小姐,”他轻声细气地说,“我刚才无意中
发现,当你在客厅里看那具尸体的时候,唔……你认识那个人吗?为什么你说你从来没有
见过他呢?”
  琼脸色变了;她跺了跺脚。“奎恩先生,你在侮辱人!我不——”
  侦探长冷冷地说:“你认识他,还是一认识他?”
  她咬了咬嘴唇。“说来话长呢,而且我认为说出来也无妨于事,因为我并不知道他叫
什么名字……”
  “这些情况警察是最善于判断的,”佩珀一本正经地说。“如果你知道什么的话,布
莱特小姐,你就可能被指控为知情不举。”
  “我会被指控吗,真的?”她仰起了头。“但我并没有任何的知情不举呀,佩珀先生。
我初看之下还拿不准。他的脸是——是。……”她打了个寒颤。“现在我回想了一下,我
才确实记起了曾经看见过他。见过一次——不,两次。虽然,我已经讲过了,我并不知道
他叫什么名字。”
  “你在哪儿见过他的?”侦探长说话直截了当,对于她是个漂亮少女这样一个事实,
似乎丝毫无动于衷。
  “就在这所房子里,侦探长。”
  “啊!几时?”
  “我正要讲到了呢,先生。”她从从容容地停顿了一下,于是又恢复了那种自信的态
度。她对艾勒里友好地报以一笑,他带着鼓励的神情朝她点点头。“我第一次看见他,是
在一个礼拜之前的星期四晚上。”
  “九月三十日吗?”
  “正是。这个人大约在晚上九点钟来到门口。我已讲过两遍了,我不知道——”
  “他姓格林肖,名叫阿尔培·格林肖。讲下去吧,布莱特小姐。”
  “一个使女开门让他进来,我恰在这时偶然走过那个过厅……”
  “哪个使女?”侦探长问道。“我没有看见这房子里有什么使女呀。”
  “哦!”她好象吓了一跳。“可是后来——看我多糊涂呀!——你当然不可能知道啦。
你且听我说,这房子里原来雇着两个使女,但这两个全都是愚昧迷信的妇女,在卡吉士先
生去世那天,两人都坚持要走。我们无法留住她们,她们把这里称之为‘一所死亡的房
子’。”
  “韦格施,是这样的吗?”
  男仆点点头,不开口。
  “往下讲吧,布莱特小姐。后来怎样?你还看见了些什么呢?”
  琼叹息一声。“没看见多少,侦探长。我只见使女走进卡吉士先生的书房,把这个名
字格林肖的人引领进去,然后退了出来。那天晚上,我所见的就是这些。”
  “你看见这个人离去吗?”佩珀插口问道。
  “没看见,佩珀先生。……”她称呼他时,名字的最后那个音节拖得特别长,佩珀生
气地扭转头去,好象是要掩饰自己一种不合心意的、作为检察官不该有的情绪。
  “布莱特小姐,你第二次看见他是在什么时候呢?”侦探长问。他目光暗暗环视一下
众人;大家全都伸长了脖子,聚精会神地听着。
  “我第二次看见他,是次日晚上——也就是一个礼拜之前的星期五晚上。”
  “顺便问一下,布莱特小姐,”艾勒里用一种奇特的语调来打断,“我认为你是卡吉
士的秘书吧?”
  “你说得对,奎恩先生。”
  “而卡吉士是个没人服侍的瞎子吗?”
  她微微噘嘴以示否定。“瞎是瞎,但他并不需要人服侍。怎么啦?”
  “那末,卡吉士在星期四有没有对你谈起过关开这个客人的事——关于晚上要来的这
个人?他有没有关照你替他安排呢?”
  “哦,原来这样!……没有,他没有这样做。关于星期四晚上要接见客人,他一个字
也没有对我讲过。完全出我意外。事实上,也许还完全出卡吉士先生意外呢!且听我往下
讲吧。”她狡黠地所扬一扬乌黑的秀眉,从而流露出少女的妖嗔。“你们这号人真会打岔
啊。……星期五情况可不同了。星期五——那是十月一日,奎恩侦探长——晚餐之后,卡
吉士先生把我叫到书房去,给了我一些非常细致的指示。确实是一些非常细致的指示啊,
侦探长,于是——”
  “等一等,等一等,布莱特小姐,”侦探长不耐烦地说,“跟我们讲话可别拖泥带水
的。”
  “你这要是在证人席上的话,”佩珀颇为不满地说,“你显然是个不合格的证人呢,
布莱特小姐。”
  “真是如此吗?”她喃喃说。她起身坐到了卡吉士书桌上,两腿交叉,微微提着下摆。
“好极了。我要做个模范证人。这个姿势正确了吧?佩珀先生?……卡吉士先生对我说,
那天晚上他要接待两位客人。要很晚。其中一个,他说,到这儿来是隐姓埋名的,换句话
说——卡吉士先生讲,此人迫切要使自己的身份不暴露出来,所以要我负责不让任何人看
见此人。”
  “怪事。”艾勒里低语道。
  “怪事吗?”琼说。“那末,这很好。他吩咐我必须亲自引领这两个人,并且负责不
让仆人遇见他们。引领之后,我就去睡觉——情况就是这样,你看多怪!当然罗,卡吉士
先生补充说,他与这两位客人商谈的纯属私事,于是我就一句话也不问了,照他的指示行
事,我向来就是这样一个地地道道的秘书。窈窕淑女理应如此,不知大人先生以为然否?”
  侦探长凝皱起双眉,琼端庄地俯视着。“两个客人是十一点钟到达的,”她接着说,
“其中一个,我一眼认出,就是前一天晚上自行来访的那一个人——那个你们说是名叫格
林肖的人。另外那个神秘客人,从眼睛以下全部裹着;我无法看见他的脸。在我印象中:
他是个中年人,或者更大些,不过关于这个人,我能告诉你们的,确实就是这些了,侦探
长。”
  奎恩侦探长吸了一口气。“听你这样讲来,那个神秘的客人,从我们的角度看,可能
是极为重要的,布莱特小姐。你能不能讲得更详细些呢?他怎么打扮?”
  琼摇晃着一条腿,沉思着。“他身穿大衣,头戴圆礼帽,一直没有摘下过。但我简直
想不想来他大衣的式样和颜色了。确实只能讲出这些有关你们那个——”她颤抖着说,
“有关你们那个形状吓人的格林肖。”
  侦探长摇摇头;他显然很不乐意。“可是咱们现在不谈格林肖啦,布莱特小姐!现在
这样吧。关于这第二个人,另外必定还有什么情况。难道那天晚上没有发生什么可能是有
意义的事吗——有什么可以帮助咱们查明那个家伙的事吗?”
  “唉,天哪。”她笑了起来,纤细的脚往外踢。“你们这些法律和秩序的保卫者,可
真是固执呀。那好吧——如果你认为西姆丝太太那只猫的事儿也算是有意义的话。……”
  艾勒里显得饶有兴趣。“布莱特小姐,西姆丝太太的猫吗?真是妙不可言!是啊,也
许非常有意义。给我们详细讲讲吧,布莱特小姐。”
  “是这么回事,西姆丝太太有一只大胆轻贱的猫,她管它叫‘兔仔’。兔仔那冷冰冰
的小鼻子老是伸向好的小猫所不去的地方。呃——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奎恩先生?”她从
侦探长的目光里看出神色不对,于是叹了口气,忏悔地说:“真的呀,侦探长,我——我
并不是在说蠢话。我只不过是——唉,一切情况全都是乱得一团糟。”她说到这里又住口
了,她那秀目明眸中流露出某种东西——惊吓,紧张,疑惧。“我认为,我有点神经质
吧,”她疲乏地说。“而我在神经质的时候,就变得颠三倒四,象个黄毛丫头那样痴痴地
傻笑。……所发生的情况正是如此。”她语气突然又转了过来。“这个陌生人,这个一直
包扎到眼睛的人,在我开门的时候,第一个跨进了过厅。格林肖在他的身侧,稍稍靠后些。
西姆丝太太的猫,通常总呆在楼上她房里的,却在我没注意的时候来到了过厅里,躺在了
一进门的当路口上。我开门之后,这位神秘人物刚要迈步跨进来,一只脚已提起,他突然
用尽全力悬空不动,以免踩到猫的身上,原来那猫正调皮地躺在地毯上给自己洗脸呢,没
有一点声息。说实在话,连我也是直到这人象表演杂技似的避免踩到小兔仔的时候——你
看‘兔仔’是不是典型的西姆丝式的猫名?——我才刚刚注意到它。于是,我当然把它赶
开,格林肖跨了进来,他说:‘卡吉士在等着我们呢,’我就把他们带到书房。这就是西
姆丝太太猫儿的插曲。”
  “内容还不十分丰富,”艾勒里下了个断语。“那末这个包扎起来的人——他讲些什
么吗?”
  “你有所不知,这是个最粗鲁的人,”琼微皱起眉头说,“他非但一声不吭——他毕
竟应该看得出来我不是个女佣人吧——而且,当我把他们带到书房门口正打算敲门时,他
简直就是硬要把我从门口挤到一边去的,他却自己动手开门!他也不先敲敲门,就和格林
肖两人一溜烟地进了房门,把我关在外面。我当时恨得牙痒痒的,恨不得嚼下一只茶杯。”
  “怪呀,”艾勒里喃喃地说。“那末,你能肯定他没讲过一个字吗?”
  “绝对肯定,奎恩先生。我已说过,当时我很气,打算上楼去了。”讲到这里,琼·
布莱特显露出了天真烂漫的性格。她还打算讲些什么,却触及了自己内心中的积怨,明亮
的眼睛里露出悻悻之色,她朝年轻的阿仑·切奈的方向投去极为愤恨的目光,他这时正懒
洋洋地靠在十呎以外的墙上,两手插在手袋里。“我听见声响,是谁在掏摸钥匙,开启那
扇一直是锁着的连廊的门。我在楼梯上转过身子,一瞧,咦!我望见一个人摇摇晃晃进入
过厅,原来就是阿仑·切奈先生,喝得烂醉,烂醉。”
  “琼!”阿仑怒冲冲地低声叫道。
  “烂醉?”侦探长迷惑不解地重复了一句。
  琼大点其头。“是呀,侦探长,烂醉。也不妨说是——醉醺醺。或者称之为豪饮。或
者说是发酒疯。迷迷糊糊。我相信,那天晚上我看见切奈先生时的状态,大概可以用三百
种词汇来形容。讲得简单一点吧,就是酩酊大醉!”
  阿仑微微地露齿而笑。“也不必大惊小怪的,侦探长。每当我喝闹酒的时候,往往分
不清东西南北。我是想不起来了,然而如果琼说是这样——那末,好吧,就是这样。”
  “唔,完全确实的,侦探长,”琼仰起头响亮地说,“他那时喝得稀哩糊涂,丑态百
出,——呕吐得满身都是。”她凝视着他,“我担心他在这样一副醉态之下,说不定会胡
吵胡闹一番。而卡吉士先生已经吩咐过了,不许有声响,不许有嘈杂,所以我就——唉,
我没有别的办法呀,你说对吗?切奈先生用他那种疯疯癫癫的样子朝我傻笑,于是我就奔
去,紧紧抓住他的胳膊,在他天翻地覆大闹一场之前,把他拖到了楼上。”
  苔斐娜·史洛安这时正非常傲慢地坐在椅子的边上,目光从她儿子转到了琼。“说实
在的,布莱特小姐,”她冷冰冰地说,“我觉得不能原谅这种丢脸的……”
  “请别打岔!”侦探长锐利的目光逼视着史洛安太太,她赶快闭上了嘴。“讲下去吧,
布莱特小姐。”阿仑靠在墙上,好象是在祈祷能有个地洞让他钻,好摆脱困窘场面。
  琼搓着自己衣服的下摆。“也许。”她的声调不那么激动了,“我其实不应该……总
而言之,”她仰起头来,大胆地直视着侦探长,接着往下说,“我把切奈先生搀到了楼上
他自己房间里,并且——并且使他睡到了床上。”
  “琼·布莱特!”史洛安太太大惊失色,吓得喘着气喊道。“阿仑·切奈!难道你们
两个竟然——”
  “我并没有帮他脱衣服,史洛安太太,”琼冷冷说,“你别误会到那个方面,我只不
过责备他”——她的口气里意味着这其实是做母亲的分内之事,而不是秘书的职责范围—
—“事实上,他也确实立刻安静了下来。所谓安静下来,也就是说,变得——变得瘫软如
泥,那时我已经把他塞进了……”
  “你扯得离题了,”侦探长厉声说,“那两个客人,你还看见什么吗?”
  她此时声音低了下来;她似乎是在研究自己脚底下的地毯的纹样。“没见什么。我下
楼去拿几个生鸡蛋——几个生鸡蛋;我想鸡蛋也许可以给切奈先生醒醒酒。到厨房去,必
须经过这个书房,我发现这个门底下并没有透出灯光。我猜想,我在楼上的时候客人就走
了,这时卡吉士先生必已上床了吧。”
  “你经过这房门的时候,按照你所说——这时距离你把两个客人领进来有多久呢?”
  “这倒难讲了,侦探长。约莫是半个小时吧,也许更长些。”
  “领进之后,你就再也没有见到过这两个人吗?”
  “没见过,侦探长。”
  房中一片寂静,静得越来越令人难堪。琼坐在那儿咬住朱唇,不朝任何人看。阿仑·
切奈的脸色里流露出痛苦的表情。史洛安太太的细长身躯僵硬毕挺,原来就不讨人喜欢的
面庞这时绷得更紧了。纳奇欧·苏伊查躺倒在对过一张椅子里,百无聊赖地仰天长叹。他
那黑色髯尖垂向地板。吉尔伯·史洛安正在吸碳酸錏醒药。弗里兰太太象个女妖似的盯住
她丈夫红润而苍老的面颊。整个气氛实在令人不快;沃兹医生受此阴郁气氛的感染,伏在
一张书桌上,深沉而灰涩,就如同他的胡子一样。甚至连伍卓夫也显得十分沮丧。
  艾勒里的阴阳怪气的声调,引得大家抬起了头来。“布莱特小姐,上星期五夜里,这
所房子里有些什么人?”
  “我委实讲不清,奎恩先生。两个女仆当然已经去睡了,西姆丝太太早就休息了,韦
格施出去了--显然是在外面玩了个通宵。除了——切奈先生之外,我没有见到任何别人。”
  “好吧,咱们要不了多久就能搞清的,”侦探长咕噜着说,“史洛安先生!”他的嗓
门提高了,把史洛安吓了一跳,手中的有颜色的小瓶子差一点掉到了地上。“上星期五夜
里,你在哪儿?”
  “哦,我在收藏品总库里,”史洛安赶紧回答。“我工作得很晚。我是经常工作到下
半夜的。”
  “有什么人跟你在一起吗?”
  “没有,没有!我简直是孤单啊!”
  “唔。”老头仔细打量着自己的鼻烟盒。“那么,你什么时候回到这所房子里来的
呢?”
  “我吗?一点也不知道。”
  “那就怪了,”侦探长一面说,一面把鼻烟盒收了起来。“乔治·卡吉士先生看来有
点神出鬼没啊。你呢,史洛安太太——上星期五夜里你在哪儿呢?”
  她舔着发干的嘴唇,不停地眨眼。“我吗?我在楼上睡觉。我一点也不知道哥哥客人
的事——一点也不知道。”
  “你几点钟睡觉的?”
  “大约十点钟上床。我——我头疼。”
  “头疼。唔。”侦探长又转身朝着弗里兰太太,“你呢?上星期五夜里你在哪儿?在
干什么?”
  弗里兰太太把高大而丰满的身子挺了挺,卖弄风骚地笑了笑。“我在歌剧院里,侦探
长——在歌剧院里。”
  艾勒里忍不住要脱口而出地喝问:“哪个歌剧院?”但他总算狠狠地控制住了自己。
在这位别具一格的女性的身上,香水味很浓——肯定是价格昂贵的香水,但洒抹得简直太
没有分寸了。
  “独自一个吗?”
  “跟一个朋友。”她嫣然一笑。“后来我们又到巴比松去吃宵夜,我到家是在半夜一
点钟左右。”
  “你进来的时候,看见卡吉士书房里有灯光吗?”
  “好象没看见吧。”
  “你在楼下看见什么人吗?”
  “那时黑得象坟墓。我连鬼也没见一个呀,侦探长。”她在嗓门深处咯咯作声地发笑,
但没有引起任何一个人跟着她笑。史洛安太太甚至坐得更加僵挺了;显而易见的是,她认
为这句笑话讲得不伦不类,太不伦不类了。
  侦探长捻着八字胡须,若有所思;当他抬起头来的时候,发现沃兹医生的明亮的褐色
眼睛正盯住他看。“啊,对了。沃兹医生,”他愉快地说,“那末你呢?”
  沃兹医生理了理胡子。“我那天晚上是在戏馆里,侦探长。”
  “戏馆。原来如此。那末,你是在午夜以前回来的吗?”
  “不,侦探长。散戏之后,我还兜了一两个消遣的去处。确切点讲,我是午夜过后很
久才回来的。”
  “这一晚,你是单独度过的吗?”
  “正是。”
  老头子又撮了一把鼻烟,他的一对精明的小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指,并闪闪发亮。弗里
兰太太坐在那儿强作笑容,睁大了两眼,睁得太大了些。其余的人都觉得有点厌倦了。奎
恩侦探长在他这个行当中,迄今已经盘问过成千上万的人,所以产生了一种特殊的警察本
能——对于谎话,一听便知。他从沃兹医生的对答如流之中,从弗里兰太太的故作镇定的
姿态之中,看出另有文章。……
  “我不相信你讲的是实话,医生,”他从容不迫地说道。“当然罗,我理解你的顾
忌。……上星期五夜里,你是跟弗里兰太太在一起的,是吗?”
  那女的屏住了呼吸,沃兹医生则把浓眉往上一挑。詹·弗里兰彷徨迷茫,偷眼看看医
生,又转过来瞟瞟妻子,胖墩墩的小脸上凝聚着伤心痛苦和焦急不安。
  沃兹医生突然闷声笑了起来。“这个猜测无休止高明啊,侦探长。你可猜对了。”他
向弗里兰太太微微欠了欠身。“弗进而兰太太,你准许我讲吗?”她象惊马似的把头一昂。
“你瞧,侦探长,我并不认为讲清这位太太的行动真相有什么可窘的。说实在话,我的确
是陪伴弗里兰太太到大都会剧场去的,后来又到巴比松——”
  “住口!我想不到——”弗里兰打断了他的话,带着抗议的口吻,稍微有点气急败坏。
  “亲爱的弗里兰先生啊。那一晚,是所能想象的最纯洁无邪的夜晚,也是很愉快的夜
晚,我能肯定这样说。”沃兹医生仔细打量了这位荷兰老汉的忐忑不安的脸色。“弗里兰
太太由于你长期出门在外而深感寂寞,先生,而我呢,在纽约举目无亲——我们自然是萍
水相逢罗,你总知道吧。”
  “唉,我不乐意,”弗里兰幼稚地说。“我压根儿就不乐意,露茜。”他蹒跚地走到
妻子面前,伸出食指向着她的脸摇晃,噘起了嘴。她象是要晕倒的样子,抓住了椅子的扶
手。侦探长断然地命令弗里兰安静下来,于是弗里兰太太向后仰靠,紧闭双眼,无地自容。
沃兹医生微微摇晃自己宽阔的肩膀。对过的吉尔伯·史洛安长长地吐了口大气,史洛安太
太的呆板的脸上有了一刹那间的生气。侦探长明亮的目光,挨个儿射去。他的目光停落在
踉踉跄跄的狄米特里欧·卡吉士的身上。……
  呆米这人,除了那副懵懂发呆的腔调以外,其貌不扬,形容枯槁,和他堂兄乔治·卡
吉士如同一个模子里出来的。他大翻着白眼,永远是凝视着的;耷拉着厚厚的下唇,后额
几乎是扁平的,头颅大得不成样子。他一直在悄没声息地逛来逛去,不跟任何人搭讪,却
眯着两眼瞅到了房间里每一个人的脸上,两只大拳以奇异的规律不断地握紧、放开、握紧、
放开。
  “哦——你,卡吉士先生!”侦探长喊道。呆米继续在这书房里踉跄地巡逻不已。
“他是聋子吗?”老头子焦躁地问,但并不是专门向哪一个人发问的。
  琼·布莱特说:“他不聋,侦探长。他只是不懂英文罢了。你知道吧,他是希腊人。”
  “他是卡吉士的堂弟,是吧?”
  “不错,”阿仑·切奈出人意料地开了口。“不过他怯生。”他有意识地摸摸自己漂
亮的脑袋。“在精神状态上,他等于是个白痴。”
  “有趣极了,”艾勒里·奎恩咬文嚼字地说道。“‘白痴’这个词汇,源出于希腊文;
而从语源学的角度来看——希腊文中的‘白痴’——意思只不过是指:希腊社会组织里的
一个蒙昧无知的平民。根本不是指低能儿而言。”
  “然而,他却是现代英语中所意味的那种白痴,”阿仑懒洋洋地说道。“我舅舅是在
十年之前把他从雅典带到这里——他是这个家族中最后一个留在那边的了。卡吉士家族中
大多数人归化美国已有六代之久了。呆米始终不懂英语——我妈说他连希腊文也几乎是目
不识丁的。”
  “好吧,我总得跟他谈谈呀,”侦探长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心情说道。“史洛安太太,
这个人也是你的堂兄弟呀,可不是吗?”
  “是呀,侦探长,可怜的亲爱的乔治啊。……”她的嘴唇颤抖,似乎要哭出来的样子。
  “唉,唉,”侦探长赶紧说,“你懂这套切口吗?我的意思是,你会不会讲希腊话,
或者不管是称为什么话,反正就是他咿哩哇啦讲的那一套话?”
  “我跟他对讲,还是行的。”
  “那就请你问问他上星期五夜里的行动。”
  史洛安太太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整整自己的长裙,然后一把抓住这个高大枯瘦的白
痴的胳膊,使劲摇晃他。他缓缓地旋转着,莫明其妙;他急切地望住她的脸;接着又笑了
笑,跟她搀住手。她厉声说:“狄米特里欧!”他又笑笑,于是她开始跟他讲外国话,这
种语言的重音都是短促的喉音。他对此扬声大笑,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他的反应就象个
孩子那样的天真烂漫——听到了乡音就兴高采烈。他用这同样的异国腔调来回答她,讲起
话来略有些口齿不清,但他的声音却是深沉而刺耳的。
  史洛安太太转身朝着侦探长。“他说,那天晚上乔治十点钟左右叫他睡觉去的。”
  “他的卧室是不是就在卡吉士的那间后面呢?”
  “正是。”
  “你问问他看,他上床之后有没有听见书房里发出什么声响吗?”
  又是一番奇腔怪调的对话。“没有,他说没有听见什么。他马上就睡着了,一夜睡得
很香。侦探长,他睡觉就象个孩子。”
  “那么。他没看见书房里有谁吗?”
  “叫他怎么看得见呢,侦探长,如果他已经睡着的话?”
  呆米此时正以一种既高兴、又迷惘的心情,偷眼看看堂姐妹,又偷眼看看侦探长。老
头子点点头,说,“谢谢你啦,史洛安太太。这就行了。”
  侦探长走向书桌,抓起了电话听筒,拨了号。“喂!我是奎恩呀。……你听着,弗雷,
老在刑事法院大厦转游的那个希腊文翻译叫什么名字?……什么?屈加拉?屈-加-拉?……
好。马上找到他,把他派到第五十四东街十一号来。叫他找我好了。”
  他砰的一声把听筒摔回书桌上。“你们所有这些人,请都在这儿等着我,”他说了之
后,招手叫艾勒里和佩珀过来,又对范雷巡官点头示意,然后跨到门口。呆米象个好奇的孩
子,睁大了两眼,望住这三个人的身形。
  他们登上了铺着地毯的楼梯后,佩珀示意向右拐弯。他指了指离楼梯口不远的那间房
门,于是侦探长就上前敲敲门。里面有个女人的满带哭音的咯咯地声:“外面是谁呀?”
语气惊慌。
  “你是西姆丝太太吗?我是奎恩侦探长。我能进来一会儿吗?”
  “谁?谁?哦,是呀!等一等,先生,等一等!”他们听见一阵唧唧嘎嘎的床响,瑟
瑟之声配上了健壮女性的呼气声,然后是一所微弱的呻吟:“进来吧,先生。进来吧。”
  侦探长叹口气,开了房门,三个人一进房间就觉得自己好象是见了鬼。西姆丝太太胀鼓
鼓的肩上搭着一条旧围巾。披头散发,一堆灰白——头上黏满了一股股硬结了的发辫,稍微
有一点象那“自由女神像”的头顶。脸上又胀又红,上面有斑斑泪迹。她正在老式的摇椅
里转动身子;松弛的胸脯大起大伏,颤动不已。一双发肿的大脚塞在旧式的毯制拖鞋里。
脚下躺着一只古色古香的波斯猫——显然就是那只不怕闯祸的“兔仔”。
  三个人庄严地走了进来,西姆丝太太睁大了吃惊的牛眼望住他们,艾勒里看见这副眼
睛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
  “西姆丝太太,你现在身体好些了吗?”侦探长亲切地问。
  “哦,真可怕呀,先生,真可怕呀。”西姆丝太太把椅子转动地更快了。“先生,客
厅里那个吓人的僵尸是谁呀?他——狰狞恐怖得使我毛骨悚然!”
  “噢,那末你以前从来没有见到过那个人吗?”
  “我?”她尖叫了起来。“老天在上哪!我?上帝的妈呀,没见过!”
  “行啦,行啦,”侦探长赶紧说道。“这样吧,西姆丝太太,你还想得起上星期五的
夜里吗?”
  她用湿漉漉的手帕捂住鼻子,眼睛里流露出比较清醒的神情。“上星期五夜里吗?那前
一夜——卡吉士先生死的前一夜吗?想得起的,先生。”
  “那好极了,西姆丝太太,好极了。我了解,你是很早就上床了——对不对?”
  “确实是这样,先生。卡吉士先生亲自这样吩咐我的。”
  “他还跟你讲些什么吗?”
  “没什么,没有什么要紧的,先生,大概没有什么可对你们有用的。”西姆丝太太擤
擤鼻子。“他只是把我喊到书房里,并且——”
  “他喊你进去的吗?”
  “唔,我意思是说他打铃召唤我去的。他书桌上有只电铃,是接通楼下厨房的。”
  “是在什么时候?”
  “时间吗?让我想想看。”她抿住嘴唇沉思。“大概是十一点差一刻。”
  “当然晚上罗!”
  “那还用说!当然是罗。我进了书房,他就吩咐我立刻给他拿来一滤壶的水,三只茶
杯和茶托,几只茶球、奶油、柠檬和糖。马上拿来,他吩咐说。”
  “你进书房的时候,他是单独一个人吗?”
  “唔,是呀,先生。孤零零的一个人,这可怜虫坐在书桌旁,坐得是那样的规矩,那
样的笔挺。……想到——只要一想到——”
  “现在,别想啦,西姆丝太太,”侦探长说。“后来又怎样了呢?”
  她轻轻揩拭自己的眼睛。“我立刻拿来了茶具,放在他书桌旁边的小架子上。他问我,
是否已经把他所要的每一件东西全都取来了——”
  “咦,这真怪,”艾勒里喃喃自语。
  “一点儿也不奇怪,先生。你知道吧,他是双目失明的人。然后他提高了嗓音说——
这倒是稍微有点神经质的,先生,如果你这样问,我就会这样认为,可是你却没有这样问
——他对我说,‘西姆丝太太,我要你马上去睡觉。你听明白了没有?’于是我说,‘明
白了,卡吉士先生,’接着我就直奔自己的房间,上了床。这就是全部情况了,先生。”
  “他一点也没有告诉你当晚有客人要来吗?”
  “先生,告诉我?没,没告诉,先生。”西姆丝太太又擤擤鼻子,随后又用手帕猛烈
地擦拭鼻子。“我虽然根据三套杯子和其它东西,确实想到他也许是要接待客人之类。但
处于我的地位,是不便问他的,先生。”
  “当然是不便问的。那末你在那天晚上就没有看见任何客人罗?”
  “没见,先生。我早讲过,我直奔自己的房间,上了床。我很疲倦,先生,发了一整
天的风湿。我的风湿病——”
  兔仔站了起来,打了个呵欠,开始洗起脸来。
  “是呀,是呀。我们很了解。现在就讲到这儿吧,西姆丝太太,非常感谢你啦,”侦
探长这样说着,大家赶紧走出了房间。下楼的时候,艾勒里一直若有所思;佩珀好奇地望
住他说,“你认为……”
  “亲爱的的佩珀,”艾勒里说,“我生来如此。我老是在思索。这正如拜伦在《哈罗
德公子》长诗中——你还记得那文笔优美的第一篇章吗?——恰到好处的描写:‘有了
“思维”这个恶魔,就使人生备受折磨。’”
  “对呀,”佩珀含糊其辞地说,“言之有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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