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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腊棺材之谜]二十一、日记本
ishu 发布于 2007-04-19 22:09 |
郁郁寡欢的情绪持续了很长时间——非常长的时间——一直到深更半夜。侦 探长作为父亲,使尽了浑身解数,竭力劝说自己这个闷闷不乐的亲骨血,别再枉 费心思了,到床上安息去吧。可是没用。艾勒里披着睡衣,趿着拖鞋,蜷缩在起 居室的微弱炉火前的皮椅中,逐字逐句地阅读那本他从史洛安写字桌上顺手捞来 的皮面日记本;老头子对他好言哄劝,他也爱理不理。 到后来,侦探长束手无策,就拖着疲沓的步伐,到厨房去,煮了一壶咖啡— —小邱纳早已在自己寝室中睡熟了——一个人冷冷清清,喝着咖啡,吃下几片烤 面包。艾勒里将那日记本全部研究一遍之后,嗅到了香味的刺激,于是揉了揉惺 忪的倦眼,走进厨房,自己斟了一杯咖啡,父子俩对喝着,仍旧一言不发,冷静 得使人的耳鼓难受。 老头子板着脸,拍了一下桌子。“告诉爸爸。孩子,你是被什么鬼缠住啦?” “嗨嗨,”艾勒里说道,“你问得好。我一直在等待你问呢,就像麦克佩斯 夫人①一样耐着性子等待。你一口咬定,是吉尔伯·史洛安杀害了自己弟兄亚尔 培·格林肖——你所根据的是些明摆着的种种现象,你认为案情已经一清二楚了。 那末,我倒请问你一下:那封告发史洛安与格林肖弟兄关系的匿名信,是谁寄来 的呢?” 老头子张口结舌了。“往下说吧,”他说道,“把你心里的话全抖落出来吧。 凡事总会有答案的。” “哦,真是这样吗?”艾勒里反唇相讥。“那很好——我来引伸发挥一下吧。 史洛安不会自己寄那封信,这是显而易见的——难道他犯了罪还会向警方提供不 利于自己的情报吗?当然不会的。那末,那封信究竟是谁写的呢?请记住,史洛 安讲过,这世界上除了他本人之外,没有一个人——甚到包括他嫡亲弟兄格林肖 在内——知道吉尔伯·史洛安其人与被杀者就是弟兄。所以,我再问一遍:信是 谁写的?因为,写信的人必定就是知情的人,然而情况看来是:除了唯一绝不会 写这封信的人之外,没有任何人会写这封信。这实在讲不通埃”“哎,我的儿啊, 再比这更容易回答的问题,是没有的了,”侦探长冷笑道。“信当然不是史洛安 写的!可我管它是谁写的呢。这无关紧要。因为——”他用瘦长的食指,亲热地 点点戳戳——“因为,所谓除他之外没有别人知道,这只是史洛安自己的说法。 你懂吗?可以肯定,如果史洛安讲的是实话,这问题倒是难以解答了;然而史洛 安本身是个罪犯,他所讲的一切都是值得怀疑的。尤其是如果他讲这话的时候— —事实也正是如此——自以为还很安全,谎话可以把水搅混,扰乱警察的视线。 所以——看来很可能,另外确实有人知道史洛安其人跟格林肖是弟兄。必定是史 洛安自己对什么透露过。最可能是曾向史洛安太太透露过,虽然确实很难理解为 什么她会密告自己的丈夫——”“这正是关键所在呀,”艾勒里拖长了声调说道。 “因为,在你自己对史洛安犯罪作案的分析中,你断定史洛安太太就是打电话给 史洛安吹风的人。这跟出于恶意而写匿名信的人,肯定是风马牛不相干的两码事 吧。” “好吧,”侦探长立刻接口说,“那就从这个角度来讨论吧。史洛安有冤家 对头吗?这是不在话下的——现在的例子就是有一个人曾来检举他:那就是弗里 兰太太呀!所以,说不定她就是写信的人。至于她怎么会晓得这一层弟兄关系的, 那当然是颇费猜测的罗,不过我敢打赌——”“那你准输。丹麦的气氛乱糟糟, 真使我头疼——头疼欲裂,头疼欲裂!②我死也不相信……”他话没讲完;面孔 拉得更长了,如果能够拉得长的话。他恶狠狠地把火柴棒往渐渐熄灭的火炉中丢 去。 滴零零的电话铃声,把父子俩吓了一跳。“这样的深更半夜,还有谁会打电 话来呢?”老头子喊了起来。“喂!…唔。早安。……很好嘛。你发现什么啦? ……原来如此。那好埃现在快上床去吧——年轻姑娘的娇躯最不宜熬夜呀。哈哈, 哈哈!…妙极了。晚安,好孩子。”他含笑挂断了电话。艾勒里眉目之间流露出 询问的意思。“是恩娜·兰玻打来的。她说,烧剩的遗嘱残片上的手写的姓名, 业经核实无误。是卡吉士的亲笔,毫无疑问。她还说,其它一切迹象都表明残片 是遗嘱原件的一部份。” “真是的。”这消息不知为什么反而使艾勒里垂头丧气,真使侦探长觉得不 可思议。 老头子忍无可忍,发起脾气来了。“天哪,我看你大概是不愿意这件案子了 结啊!” 艾勒里温和地摇摇头。“别骂我,爸爸。我是再渴望结案也没有了。但是一 定要圆圆满满的结案。” “好哇,我觉得很圆满了。史洛安的罪状完全确凿。而史洛安一死,格林肖 的同党从此不存于人世,一切都太平无事了。因为,照你的讲法,格林肖的同党 是知道诺克斯拥有某件利奥纳多作品的唯一外人,而今此人已丢了性命——虽然 这件画的交易现在只有警察当局知道了。这就意味着,”侦探长咂了咂嘴唇接着 说道,“咱们可以转而做詹姆士·诺克斯先生的工作啦。如果那件画真是格林肖 从维多利亚博物馆偷出来的赃物,咱们可得把它追回来。” “你发出的电报有回讯了吗?” “一个字也没有。”侦探长皱起了眉头。“我真不懂,博物馆怎不给个回音。 不管怎样吧,如果那帮英国人打算把画从诺克斯手里收回的话,可得费一番手脚 呢。诺克斯有钱有势,不难给自己开脱个干干净净。我认为,我还得跟桑逊从长 计议呢——我不想把这个阔佬惹火了。” “你要解决这件事,来日方长呢。那个博物馆总不见得愿意传得沸沸扬扬, 让外界把他们专家鉴定为利奥纳多真迹、并且也作为真迹公开展览过的名画,说 成是一文不值的膺品。我这是指这件画真的是膺品而言。要晓得,咱们现在是仅 凭诺克斯一个人的说法而已。” 侦探长思虑重重地向火堆里吐了一口唾沫。“越来越复杂啦。别扯这些了, 还是谈谈史洛安这个案子吧。汤玛从比乃第旅馆的住客登记薄上,搞来了格林肖 所住的那个星期四和星期五的住客名单。看来,这上面的名字,没有一个与本案 有关人员相合或者有所牵连。我认为,这也是可想而知的。史洛安说,他认为那 个人是格林肖在旅馆内结识的——必定是撒谎,这个神秘客必是另有其人,说不 定与本案全不相干,是在史洛安之后来的。……”侦探长娓娓动听地往下讲着, 自得其乐,乐在其中。艾勒里对这些海阔天空的闲言碎语,不置一辞;他一伸猿 臂,拿过史洛安的日记本,一页页掀动着,心有专注地啃读起来。 “听我说吧,爸爸,”他终于开口了,但眼皮也不抬一抬,“从表面上看, 一切迹象确实丝丝入扣,其关键就在于史洛安这位半路上杀出的程咬金③。然而, 令人不安的,也正在这里;一切都太巧合了,反而使我无法放心了。请别忘啦, 上一次我们——我——已经中过诡计而作出了一个结论……要不是完完全全由于 偶然原因而使诡计被戳穿的话,这个结论这时早已肯定下来了,早已公布出去了, 也早已丢在脑后了。这次的这个结论呢,看来可以说是颠扑不破的了。……”他 摇摇头。“我找不出岔子来。不过总觉得里面有毛玻”“可是你硬要用脑袋生石 墙上碰,不会有什么好处的啊,孩子。” 艾勒里微微露齿一笑。“碰一碰,说不定能碰出点灵感来的,”他说道,咬 了一下嘴唇。“我给你看一看吧。”他拿起了日记本,侦探长穿着毯式拖鞋,惴 惴不安地站起来看。艾勒里把这个本子打开,翻到本子的最后一项记录上——在 铅印日期“星期日,十月十日”下面,整齐清楚地用手写的小写作了日记。对面 那一页的上端,铅印着“星期一,十月十一日”,整页空白。 “这,看见了吧,”艾勒里叹息着说,“我一直在仔细琢磨这本私人的、因 此也是有趣的日记本。一望而知,史洛安今天晚上没有记下任何东西——照你们 所说,今晚是他自杀的日子。让我先大致提一提这本日记的概况吧。当然罗,有 一个事实姑且撇开不谈吧,那就是,整个本子里没有一处提到有关勒死格林肖的 事;另外还有一个事实,那就是,对卡吉士的死亡,也只不过象记流水帐似的一 笔带过;这是不在放下的,因为既然把史洛安当作凶手,那末,他自然会避免白 纸黑字留下可以使他遭到法网的任何东西。另一方面,有些特点是明摆着的:一 个特点是,史洛安对待写日记,非常一本正经当回事,每天晚上按时记写,在铅 印日期的下面标明记写的时间;你可以看到,这几个月来总是在晚上十一点钟左 右。还有一个特点是,这本日记显示了史洛安是个极端自负的绅士,此人的私事 繁多;比如说吧,有一段描叙得详详尽惊—不厌其烦地详惊—描叙自己与某个妇 女通奸,却谨慎地不提她的名字。” 艾勒里啪地一声合上本子,甩在桌上,一跃而起,在炉前地毯上踱来踱去, 前额上凝皱起一道道细细地的纹路。老头子很不高兴地盯住他望着。“现在,我 请求你,根据现代心理学的全部知识来进行分析,”艾勒里大声说道,“象他这 样一个人——从这本日记可以充分看出,此人对自己的一切都加以戏剧化,此人 通过自我表现而感到病态的满足,这是一种十分典型的人物——这样的人,到了 即将结束生命之际,难道肯白白错过千载难逢、独一无二的、天大的机会,而不 对这样一件人生无上大事,铺叙发挥一通吗?” “也许正是由于想到自己面临着死亡,所以把心头的种种思虑全都放到一边 去了。”侦探长表示他的看法。 “我不以为然,”艾勒里忿忿地说道。“史洛安,他既然接到电话,知道警 察方面已经怀疑上他,他自己心里明白再也不能逍遥法外了,能够不受干扰地办 些事情为时不多了,在这种情况下,照他那种个性,势必产生强烈愿望,非把自 己最后一点英雄史迹载入日记不可。……况且,客观条件也支持了我的这个论点, 那就是:出事的大致时间——十一点钟——正是他习以为常地在这本小小的日记 中倾诉衷肠的时间。然而呢,”他喊了起来,“这一夜他一个字也没记,没记一 个字啊!” 他象发高烧似的两眼水汪汪,于是侦探长站起身来,瘦小的手按在艾勒里肩 膀上,简直是用母性的温柔去摇晃着他。“来吧,别太激动啦。这话听起来确是 不错,但并不能证实任何问题呀,孩子。……去睡吧。” 艾勒里听任自己被馋进了父子两人的卧室。“对呀,”他说,“它什么也证 实不了哇。” 在一片漆黑中过了半个小时之后,他听见父亲发出了轻微的鼾声,便自言自 语道,“然而正是这样一个心理上的迹象,使我产生了疑问,吉尔伯·史洛安究 竟是不是自杀!” 卧室阴冷黑暗,不给人以舒适之感,也听不到任何反应。艾勒里作了一番哲 学家的自我表现之后,睡着了。他整夜梦见一位有生命的日记本,跨在奇形怪状 的棺材上,它挥舞着左轮手枪,对准月亮里的人射击——那张月亮脸形一点不差 就是亚尔培·格林肖。
① 麦克佩斯夫人(Lady Macbeth)——莎士比亚著名悲剧《麦克佩斯》中 的角色。 ② 这是莎士比亚剧本《哈姆雷特王子》中的一句道白。 ③ 原文是拉丁文deus ex machina,本意为古代希腊、罗马戏剧中用舞台机 关送出来参与剧情进展的神仙,后来引伸为在紧要关头突然出现扭转局面的人物。 此处引用类似的中国成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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