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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博客 > 首页 > 第一章
[菩萨蛮]第一章
ishu 发布于 2007-04-23 20:31
Tags: 言情小说

  永历四十六年,初春。夜宴随舅父夜玑端远居幽州已有九年。

  这天阳光明媚,碧草青青。夜宴呆在沉闷的书房里,依旧能感觉到清平侯府墙外的新枝,闻到流溢的馨香,听见远处雀儿鸣叫的声音。她终于受不住春日的诱惑,骗过了教书先生溜了出来。

  舅父的书房就在旁边,心中虽然兴奋、紧张,却也只能尽量放轻脚步。可路过时,依然觉得脚步声如同山响。夜宴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于是干脆脱下金丝绣鞋,用手提着,只穿丝质足衣,想迅速地穿过。

  书房的雕花窗是半开着的,夜宴仿佛鬼使神差般的偷瞄了一眼,让她不禁停了脚步。房中一抹青色的身影,好似天上的浮云。夜宴望去的时候,他正好抬起眼,似笑非笑,流露出一种儒雅而温柔的美丽,眼睛漂亮得仿佛夜色。她愣在那里,脑中一片空白,他的美丽足以使人眩晕而窒息。她似乎可以听见自己胸口里心脏的搏动、血液的流动,这种安静眩惑着她的视线。连舅父的声音似乎都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在耳边空洞地回响。

  “年轻人,你很有毅力啊,连续三个月递帖求见,不知所为何事?”

  书房中,清平侯夜玑端,端起紫砂茶碗慢慢地喝了一口,然后才看向面前站着的这个年轻男子,他的耐心和毅力让他深感敬佩,所以破例给了他一次机会。

  “侯爷,草民名叫谢流岚,此次自知冒昧,但还是请求您能给草民一封引荐函,让草民可以参加此次科举。”

  谢流岚清越的声音,就像水滴落在石上。态度虽毕恭毕敬,却没有一丝的谄媚卑微。

  “哦?引荐函?难道你……”

  “草民之祖父,因触犯律法而削职流放。”

  “哦,原来是犯官之后。”

  夜玑端优雅的眉不禁蹙起,不仅为谢流岚的身世,也为窗外那抹窈窕的身影。

  这个时候她应该在读书才对,为何跑到书房的窗外偷窥,难道……夜玑端再次看向面前儒雅英俊的男子,雪白的额间,川字的纹路十分清晰。

  “侯爷,家祖有罪,所以草民希望能为黎朝尽心竭力,以赎其罪。”

  谢流岚有些紧张地看着太师椅中安坐的男子,殊不知他的心里其实并不平静。

  清平侯夜玑端原是夜氏宗亲,因敬国公夜无年膝下无子,见他才华出众,便过继了来,接下了夜氏家业。几十年来夜氏长盛不衰,更加荣贵当时。

  谢流岚本以为见到的肯定是位有威严相貌的长者,可是谁知道,权倾天下的清平侯夜玑端,竟然是个美男子。如果不是岁月留下的细细纹路,和冷漠得毫无感情的眼神,会让人以为看见的只是一个清冷的翩翩公子。

  “抱歉,年轻人,恐怕我帮不了你,你要知道举荐犯官之后是很危险的,如果你日后有任何闪失,我都无法洗脱干系。”

  夜玑端的眼角已经没了笑意,并且掺杂着几分无法掩盖的冷漠,但其中既没有阴沉的感觉,也没有因为谢流岚的身世而流露出鄙视。

  黎朝律法,凡犯官之后三代不得及第为官,但如有才华出众者,只要持有三品以上官员的推荐函,就可直接参加科举。但此间如有任何行差踏错,其人和举荐人都会受到重罚,所以自开国以来极少有人甘冒风险为犯官之后举荐。

  其实这件事对夜玑端来说并不算什么,他虽然被变相贬到幽州,可是夜氏多年的根基并没有因此产生丝毫动摇,相反倒是多了几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授”的意味。南来的官员们都会有一种不成文的惯例,一定要拜会清平侯。于是无形之中,幽州夜氏和都城镜安相对,成了除皇宫以外的机要中枢。

  但在这个夜氏和皇室不和渐露端倪的时候,冒险为犯官之后举荐,无论如何都是不明智的。

  “侯爷,草民也知道此事有些强人所难,可是草民保证绝对不会有任何行差踏错,之所以求助侯爷,也实在是走投无路,而且……”

  谢流岚见到夜玑端的态度,心里已有些微凉。他知道要说服清平侯为自己一个毫无身份背景的人举荐并不容易,但谢流岚还是不死心,仍然想为自己争取最后一次机会。作为犯官之后,他自小就清楚地知道,凡事都要靠自己的努力。

  可是,夜玑端冷冷的一句话,已经打碎了他全部的希望。

  “不用再说了,来人,送客。”

  书房门被打开,夜宴听见迈步走出的声音,然后那人转过回廊,瞬间相对而立。廊外吹来阵阵清风,将她披散在肩头的发丝吹得飘飞,也将他的青衫吹得微微作响。湿润的空气抚慰着肌肤,就像他的人一样清爽得仿佛一直能渗入五脏六腑。

  他的服饰已经十分陈旧,颜色被洗得发白却无法遮住他的一身光华。最吸引人的还是他的眼睛,神的眼睛太过无情,人的眼睛太过阴暗,而他的眼中只有那似水的多情,让夜宴产生了一种微妙的晕眩感。

  谢流岚则是眼前一亮,然后又微微愣住。迎面而立的清秀女子,极瘦的身姿,一身华丽的白色绣金长裙,手中却拎着金丝绣履。不合礼数得好似山野村姑,却又和她的高贵有着奇异的融合,她看着自己的眼神竟有些寂寞的温柔。

  看着面前这个像水一样剔透温柔的男子,此刻难掩的失落,夜宴终是开了口:“你叫什么名字?”

  这突兀响起的暗哑声音,让谢流岚想起刚刚在书房中见过的紫砂茶杯,并不光滑的手感,有着细细的磨砂,可是却细腻得仿佛盈润到心脾一般。

  “在下谢流岚。”

  “小姐。”谢流岚身后的仆人,似乎察觉了场面的异常,躬身提醒着夜宴。

  府邸的佣人都对她的身份守口如瓶,此刻的谢流岚也正在猜测,因为据他所知,清平侯并没有子女。

  夜宴似乎才察觉到自己的异样,不慌不忙地放下手中提着的丝履,穿上后,从他的身边擦肩而过,一瞬间他们似乎闻到了春日和煦的气息。

  书房中,夜玑端坐在红木案后的太师椅上,双手搭在椅子的扶手上,面前摆着一套紫砂茶杯,刚刚沏好的茶冒着轻薄的水汽,萦萦绕绕。

  “舅父。”

  “夜宴,怎么了?”

  夜玑端看着推门而入的女子躬身行礼,微微点了一下头,薄唇向上弯起一条优美的弧线,细长的眼角上出现了几丝纹路,虽然掺杂着几分无法掩盖的孤独,却依然有着夜氏特有的优雅。

  “请您帮帮他吧,舅父。”

  “刚刚,你站在窗外偷看了,是吗?”

  他说话时的神情非常淡漠,如同冬末的梅枝上融化的最后一捧雪,可是她却能品味出其中的严厉。

  “是的。”夜宴顿了顿,还是说了下去,“其实,不过只是一封推荐函而已啊。”

  “我很好奇,你为什么想要帮助他?”

  “我……因为我喜欢他。”

  她微微喘了一口气,平静地回答,也许正是这种平静激怒了他。紫砂的杯子,从她的耳边飞过,摔在墙壁上,四分五裂。案上的茶水染湿了上好的云纹宣纸,那些纸张吸食着水渍迅速地饱和,涨出了大片的褶皱。

  “难道你忘记你母后的下场了吗!”

  夜玑端的目光像针一样尖锐,但夜宴知道他心里也一样难过。这些年苦苦支撑夜氏的他,如今也只剩下夜宴这唯一的亲人了。

  “我没有办法,因为母后的血在我身上流淌,舅父。”

  夜玑端因为愤怒而睁大了的阴冷黑眸,透过怒火燃烧起的潮湿的朦胧,看着面前的女子。

  她并没有承袭她母亲的绝世美貌,可以说,她的模样实在是瘦弱得让人怜惜。尖尖的下颚,仿佛透明一般的肌肤有着血色尽失的苍白,额角上的淡蓝色血管由于他的怒火而紧张地一跳一跳。还有那双眼睛,幽暗的重瞳,仿佛是可以映出一切罪恶的镜子。

  “夜氏的血液中,生来就带着疯狂。”

  她听见自己沙哑的嗓音在空气中缓缓摩擦,这是母后去世的当日,她的父皇——当今黎国的天子凝舒所赐的一盏万艳窟落下的病根。当时如果不是舅父及时赶到,恐怕年仅七岁的她已经死在宁夜宫中了。

  夜宴还记得,那日天空好像漏了一个窟窿,大雨滂沱而下。

  宁夜宫中,夜玑端跪倒在黎国天子的脚下,悲泣指责:“皇上,皇后尸骨未寒,您就要背弃当日对我夜氏的誓言了吗?举头三尺有神明啊,陛下!”

  可是,让终年冰冷的凝舒改变面色的,并不是满天轰鸣的雷声,而是近乎诅咒的一句话:“您要是执意赐死夜宴公主,皇后的魂魄就会永生永世在您的身旁悲鸣!”

  “滚!带着这个孽障,一起给朕滚出镜安!”黎帝凝舒再也忍不住了,拍案而起,把心头多年的积郁吼了出来。

  于是她的舅父被贬到幽州,现在的她,只是一个庇佑在外戚强大权势下,被自己的父皇所厌恶和遗弃了的公主,这是黎国皇室众所周知的秘密。

  其实,夜宴并不在乎,从出生那刻起她便知道,自己不过只是一场畸形爱情的赠品,这场爱情让整个黎青王朝上演了一出血腥的屠杀。

  一切的起因,缘自许多年前九月初九重阳节的皇家宴会。正值落花时节,庭园中白衣少年抚笛而立,仙姿秀逸。一曲笛声,幽幽荡怀。当他抬起花之精魄一样的眼睛时,蒙着淡淡烟雾霭霭的秋菊花瓣上沾着的晶莹露珠,都好似为了得到他的垂青而在轻轻啜泣。

  这近乎妖艳到绝色的少年,让当时已是太子妃的夜宴的母后——夜氏唯一的女儿夜凤凰,难以忘怀,如痴如狂。

  如果那个少年只是普通的伶人,所有的一切便不会发生,可他恰恰是太子凝西的胞弟,只因生母身份卑贱而备受歧视。连他自己也没有想到,这近乎侮辱的一次吹奏,最终演化成了一场宫廷的血变。

  为情痴狂的女子平静地跪在自己父亲的面前,只说了一句话:“父亲,我要凝舒,不然我会死。”

  那时官拜中书令,封号敬国公的夜无年,看着自己唯一的骨肉至亲,最后只是长叹了一口气:“冤孽。”

  然后,在夜氏滔天权势的支持下,南王凝舒杀害了自己的兄长——太子凝西,逼迫先皇退位,对外称其暴病而亡,而他则坐上了黎青皇朝第十三代君主的宝座。

  在鲜血铺就的登基大典上,她成了最有权势的女人——凝舒的妻子、黎国的皇后,可是唯独没有得到的就是夫君的爱。

  是的,他不爱她,自始至终都没有。他爱的是另外一位青梅竹马、陪伴他走过艰难岁月的女子。她没有皇后那样如火焰般的美丽,没有高贵的出身,可是她很温柔也很善解人意,最重要的是他们两相情悦。

  后来这个女子暴毙而亡,据说死的时候七孔流血,惨叫了七天七夜,最后是凝舒不忍她再受折磨,亲手结束了最爱之人的生命。

  当日,在黎国皇后达到目的的满意笑容中,一个名叫夜宴的公主出生在宁夜宫中。

  从她有记忆以来,自己的父皇从没有踏进过宁夜宫,母后日渐憔悴的面容,像烙印一样刻在了她的心底。

  菊花开菊花残,母后整日披散着长长的发,只是坐在梳妆镜前,痴痴地等、痴痴地想,可那同仙人一样美丽的男子,也有着和仙人一样冰冷的心,他从未再看她一眼。

  又是九月初九,金色的菊花盛开的时节,她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生命之火弥留之际,她凝视着远方,喃喃着的只有一个名字:“凝舒……凝舒……”

  可是那个让她倾心相恋的男子,至死都没有再看她一眼。

  他极度恨她,以至于在她死后的第一时间,就要赐死她唯一的骨血——夜宴。

  想要忘记却又无法忘记的过去,再次迸发出新的痛楚。他们仿佛听到,魂魄在一个未知的远方痛苦地呻吟。过去的记忆不断地涌现,捆绑住身体的每一寸骨肉,甚至令人有窒息的痛苦。夜玑端突然注意到,夜宴那长长的群摆上所绣着的浅金色万寿菊花,正是自己的姐姐——她的母亲生前最爱的花朵。

  他们彼此凝视着,仿佛划开了各自的伤口,令旧日的伤疤再次渗出鲜血,夜玑端因为某种难以言喻的痛楚而低垂下了眼帘。

  他常常会想,这个姐姐唯一的女儿,这个一向单薄恣意的夜氏唯一的血脉,生于畸形的恋情之中,长于为爱恋所疯狂的女子之手。她的身世和血统,是不是注定了她会变得一样疯狂?

  “我喜欢他,舅父,就算为我,您帮帮他吧。”

  夜宴缓步走到他的身边,跪下,用冰凉的手紧紧攥住那双同样没有什么温度的苍白之手。阳光照耀下的两个人,有着一种不可思议又近乎相似的透明感。

  夜玑端的目光中有着无奈的怜悯,低头沉思了一下,然后把沁湿的纸扔到一旁,重新在干净的纸张上提笔,用蝇头小楷很端正地写了一封书信,最后盖上了印章。

  “我会叫人给他送去。但是夜宴,我要提醒你,如果他没有功名在身,为了夜氏,你们无论如何都是不可能的。”

  “舅父,您说过,我们夜家的人,眼光一向很准。所以,我相信他一定能金榜题名。”

  “我老了,已经不知道还能再活几年。而你今后的日子还很长,我希望你考虑清楚,有些事做了就不能回头,即使你以后肝肠痛断,只怕也没有反悔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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