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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博客 > 首页 > 第三章
[步步惊心·上部]第三章
ishu 发布于 2007-05-27 14:07
Tags: 情感 言情小说 爱情

  (我心想,原来他笑的声音这么好听!像是微弱的电波流过心脏,麻麻的,酥酥的……)

  自从那日落水后,已经五天,任凭我是做低俯小、温柔可怜、还是装疯卖傻,姐姐都不和我说话。屋里的丫头凡事也都静静来、悄悄去,人人都当我是“隐形人”。我心想自动禁足在屋,也不能换来原谅,索性出了门。

  一路晃悠过去,只觉得路上碰到的太监、小厮、丫鬟、仆妇们眼光都不对,待我比平时更多了几分恭敬和小心。我也不太在意,仍旧在园子里晃来晃去。远远瞅到十阿哥、十四阿哥的身影,忙追了过去。

  他们回身见是我,都是一愣,只管瞅着我。我也歪着脑袋吊儿郎当地回看着他们。最后,十四扑哧一笑说:“你这是什么样子?”

  我咧了咧嘴说:“破罐子破摔的样子!”

  十阿哥嬉皮赖脸地道:“我以为你对我就够凶的了,现在看来,以前还是很好的!”

  十四摇头笑叹道:“初见还以为是娇柔美佳人!”

  我问:“那现在呢?”

  他抿着笑,反问道:“你可知道自己已是‘一战成名’?”

  我心想,当时这紫禁城里最尊贵的少爷小姐们恐怕都在场,总是会有人替我宣扬宣扬事迹的。紧了紧嘴角,说:“猜也猜得到。”

  他笑道:“这几天全紫禁城的公子哥们谈笑的都是‘拼命十三妹’!”

  我啊了一声,他接着道:“连皇阿玛都开玩笑地问十三哥什么时候认了个妹子?”

  我不敢置信地捂着嘴,瞪大眼睛看着十四阿哥。心想,天哪!连康熙都知道我了。十四看到我的反应,越发笑得欢。

  正笑闹着,一个小太监从远处匆匆跑来,抹了抹额头的汗上前请安,然后对我躬身道:“园子里转了好几圈,可找着您了!爷说要见您,在书房等着呢!”

  我心想审判结果终于要揭晓了,心里惴惴的。不是怕他对我怎样,而是怕会牵连到姐姐。

  十阿哥看我脸色忧虑,粗声道:“现在知道怕了?”

  十四阿哥却敛了笑,柔声说:“别害怕!我会帮你说情的。”

  我诧异地看他,他微微一笑,我低声道:“那谢谢了!”

  我们进去时,只向十、十四阿哥点了点头,八阿哥正坐在桌前写字,瞅也没瞅我一眼。十阿哥和十四阿哥找了椅子各自坐下。我站在中间一动不动,低着头心想,又来了一个把我当“隐形人”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们的茶都喝完了一盅,八阿哥才放了笔,封好写的东西,对旁边的太监道:“把折子直接递到吏部。”太监揣好东西自去了。

  八阿哥抿了口茶,对十阿哥和十四阿哥说:“你们对今儿早上弹劾常授招抚广东海盗阿保位的事情怎么看?”

  十阿哥嚷道:“能怎么看?对这些海上横行的海盗岂能手软?不杀一儆百,其余将更猖狂!”

  八阿哥没有理他,只是看着十四弟。十四想了会儿说:“皇阿玛虽没发话,但我揣摩他心里早拿定了主意,只怕是赞许常侍郎的做法。这二百三十七名海盗都骁勇善战,又对周边海域极为熟悉。若能招抚他们为兵,既增强了海兵实力,让其他海盗心生忌惮,又扬了我们大清威仪,知道但凡有本事的人,又肯为国效力的,皇阿玛就会给他机会。”八阿哥听完点了点头。

  后面他们又说了什么我是一概没听进去,只心里想着,政治、权谋!然后我就站啊,站啊,站……

  天已经黑透,一个太监进来问是否该备膳。

  八阿哥笑说:“光顾着说话,竟忘了时辰!这么晚了,你们回去也得折腾,若是没打紧的事,就在这里用膳吧!”十阿哥和十四阿哥都笑着说好。太监领了话转身出去。

  八阿哥看着我,手指轻扣着桌子,脸上仍带着笑。屋里静悄悄的,只听到低低的敲桌声音。我还是低头站着不动,拜当年军训严格所赐,我还就这么站了两个多时辰。

  八阿哥转头对十阿哥和十四阿哥笑说:“你们先去吧!我随后就到!”两人站起后,十四阿哥径直去了,十阿哥却期期艾艾地说:“我们还是一块走吧!”

  八阿哥笑着深看了他一眼,道:“还不走?”十阿哥看了我一眼,终还是走了。

  八阿哥让屋里的太监也退了出去,然后走到我身前站定。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压得我好像快要站不稳,低头看着他的鞋子,心扑通扑通地跳,心思千回百转,却不知道自己想了些什么。

  过了半天,他低声道:“头抬起来!”我心里一万个不愿意,可终是没胆,遂乖乖地把头缓缓抬了起来。

  脖子,下巴,嘴巴,鼻子,终于对上了他的眼睛。如深湖,好似清澈却不能见底,我很想转开视线,可不知为何却没有动,只是看着。

  他面色沉静,带着丝探究盯着我似乎从我脸上找寻着什么。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有一秒钟,也许有一个时辰,他从嘴角渐渐逸出一丝笑,然后这笑意慢慢地扩散到脸,最后眼睛里也盛满了笑。

  我却觉得我是真的站不住了,不禁捂着胸口倒退了两步。他大声笑了起来。我心想,原来他笑的声音这么好听!像是微弱的电波流过心脏,麻麻的,酥酥的……

  他嘲笑地问:“你那天晚上的泼辣劲儿哪去了?”我头有点晕,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傻站着。

  他又笑了几声,提步往外行去,到了门口,回头笑道:“你是还想再站吗?”我一听,忙转身跟出去。

  他吩咐太监送我回姐姐那里去,自转身走了。

  站久了,腿有些僵,我一步一挪地,太监在前面提着灯笼领路。边走边琢磨,八阿哥这是什么意思,这就算完了?

  正走着,前面的太监忽躬身请安:“十阿哥吉祥,十四阿哥吉祥!”原来十阿哥和十四阿哥正站在路边。

  十阿哥看我脸含悲凄,急问道:“怎么样?”

  我咬着嘴唇,欲言又止,终是低下头什么也没有说。

  十阿哥抓起我的手,急道:“走,我们找八哥去!”我抽出手,幽幽看他一眼,然后目无焦点地凝视前方,脸上无限凄苦,缓缓摇了摇头。

  “哈哈……”十四阿哥突然弯着腰,捂着肚子大笑,叫道,“天哪!”

  十阿哥被他突如其来的笑给笑懵了,带着怒气看着他。

  扑哧!我也笑了起来。

  十阿哥看看我,又看看十四,突然一甩袖子转身就走,边走边怒声道:“我是白担了这个心!”我和十四忙赶紧上前拦住他。

  敛了笑意,我软声道:“下次不敢了,你就原谅我这一回吧!”十四阿哥也连连作揖。十阿哥这才脸色和缓。

  我转头盯着十四,问:“是谁说要给我求情的?”

  十四笑说:“八哥是出了名的温润君子,待人接物从来都是彬彬有礼,温文尔雅。如果你进去时,他对你一切正常,我倒是要好好想想该怎么求这个情。”顿了顿,接着道,“后来,看你站了这么久,我心想,得,这情不用求了!”

  我听后无语。

  十阿哥却怪道:“那你怎么不提醒我?”

  十四笑说:“等着看戏呗!”

  十阿哥气道:“好你个十四!你……”

  十四截道:“这人也看了,心也安了。该吃饭去了吧!”

  刚走了两步,想了想,我回身又叫住他们,问:“郭络罗额附府是什么反应?”

  十阿哥张嘴刚要说话,十四抢道:“反正这事到这里就算揭过去了。你也不用再想了,赶紧回去让丫头好生给捶捶腿吧!”

  回了屋子,姐姐看我进来,没有什么表情,只对旁边的丫鬟吩咐道:“让厨房把饭菜热热,送过来。”丫头应了声,自出去了。

  不一会儿,又进来赔笑回道:“刚出门碰到小四子,他提了个食盒子,说是给小姐的,所以我回来问问还要厨房热菜吗?”身后一个小太监提着食盒子站着。

  姐姐看了眼小太监说:“既有现备的,就不用热冷菜了。”丫头转身接过食盒,打发了太监,服侍我用饭。站了两个多时辰,早饿狠了,我忙开始大吃。

  姐姐坐在榻上,只管盯着我,一脸若有所思。等我吃毕,姐姐淡淡道:“洗洗早点歇着吧!”我叹了口气,心想气还没消,可又无计可施,只得回房歇息。

  日子一天天过,我开始觉得生活无比沉闷,翻来覆去就那么些事情可做,姐姐还是冷冷淡淡。整个贝勒府能去的地方我也荡了无数遍。我开始无比怀念深圳的纸醉金迷,狐朋狗友,灯红酒绿,而这里只有男人才能享受那些。我坐在石头上,面对湖面:

  “唉!”

  “唉!”

  “唉!”

  “唉!”

  ……

  忽听到身后十四阿哥的声音道:“我赢了!”

  回头看见九、十、十四阿哥正站在身后,忙起身请安。

  十阿哥大声道:“你怎么叹个没完没了的?你这几口气叹得我二十两银子没了。”

  九阿哥加了句:“还有我的二十两。”我困惑地看着笑得合不拢嘴的十四阿哥。

  他笑道:“我们打赌你究竟能叹多少口气,九哥赌你不超过二十声,十哥赌你不超过四十声,我赌你超过四十声。”

  我想了想,问道:“我有叹那么多声吗?”三人异口同声地道:“怎么没有?”我努了努嘴,没有说话。

  十阿哥问:“你干吗叹气?”

  我刚想回答,十四就说:“先别说,我们再猜猜,还是二十两。”

  我笑说:“赌上瘾了!”

  十四催道:“九哥先猜!”

  九阿哥摆摆手说:“我猜不出来,你俩猜吧!”

  十阿哥仔细地看看我的脸说:“无聊。”

  十四笑说:“看来今日只能赚四十两了。我也猜是无聊。”

  我板着脸摇了摇头说:“不是无聊!”

  两人都是一愣,疑惑地看着我,十阿哥问:“那是什么?”

  我严肃地说:“是非常,非常,非常无聊!”说完,一时四人都笑了。

  十四笑说:“别再无聊了,快要过中秋节了,宫里有宴会!”

  我算了算日子,说:“居然要过中秋了!”继续问道,“你们是要去见贝勒爷吗?”

  十阿哥回说:“是!不过姚侍郎正在书房。我不想见那聒噪老头子,所以在园子里先转转。”

  我想了想说:“待会儿我和你们一块去给贝勒爷请个安,可好?”

  十四挑了挑眉毛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我瞪了他一眼没有吭声。

  进书房时,八阿哥看我和三位阿哥一块进来,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微笑着让我坐。

  我笑了一下说:“我的话很短,说完就走,站着就行了。”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随手把玩着个玉扳指,嘴边带笑道:“你的事情,我帮不上忙。解铃还需系铃人。”

  我愣了一下,沮丧地做了个福,道:“若曦告退!”

  他笑说:“去吧!”我转身出了书房。

  边走边想,救兵没搬到,看来只好自力更生。回屋时,姐姐还在经房念经。我在屋里一边绕着圈子,一边想怎么说呢?正想着,姐姐进了屋,看我在地上打圈子,没有理我,自去斜靠在榻上。

  我忙跟着坐过去,默了半晌,幽幽地道:“额娘去世时,我才刚出生。从小到大,只知道爹爹说我是‘闯祸精’,姨娘讨厌我顽劣,别的兄弟姐妹,虽有个别还算要好的,可毕竟不是一个娘生的。只有姐姐,我俩是一个娘胎里的。姐姐对我又一向疼惜。妹妹有什么不对的,不管姐姐是打也好,骂也好,我都是听的,可姐姐对我不理不睬,我……我……”

  说着时,一面想到也许永远无法再见父母,一面也的确难过于姐姐这几天的冷淡,眼泪涌了出来,哭着说不出话来。姐姐听着,也是眼泪直往下掉,直起身搂住我,两人抱着又哭了一会子,才在巧慧和冬云的劝说下慢慢收住了眼泪。

  姐姐一边用绢子拭着眼泪,一边说道:“你以后可要把这暴烈脾气都改了,要不然自己的小命是怎么丢的,都不知道。”缓了缓又说,“你以为郭络罗家的明玉格格是好打的?这次若不是爷替你兜揽着,不管是嫡福晋还是额附府都放不过你。”我听完,看姐姐如此难过,只知道点头答应。

  自那天我们抱头哭完后,姐姐的气才算是全消,待我更是温柔体贴。因快要过中秋节,嫡福晋身子不便,所以府里过节的事情还都是姐姐在操持。日日忙得不消停。

  我心里的疙瘩没了,心情也好了不少,又做起了富贵闲人。最令人开心的事情是自上次在十阿哥和十四阿哥面前嚷嚷完无聊,他俩时常有些新奇小玩意派人送过来,解了我不少的闷,又常常猜测下次会送什么过来。惹得满屋子的丫头都跟着兴冲冲的,笑闹声不断。

  转眼中秋在即,府里一片喜气洋洋。因为要入宫赴宴,姐姐每日都把规矩一讲再讲。何处更衣,何处燕坐,何处受礼,何处开宴,何处退息,让我一背再背,唯恐我当日举止不当。

  中秋那日下午,贝勒爷,姐姐都装扮妥当,我也收拾停当,遂一行人各自乘了轿子往紫禁城行去。因上大学时选修过“卷轴画史”课,故宫常有画展,所以经常去,不过只熟悉绘画馆附近的几个地方,故宫太大了,从来没有逛完过。今日能欣赏到这个宫殿的全盛状态,说不激动那是假的。

  一道道门,一重重礼,一排排侍卫,我已经完全晕了,精神高度紧张,唯恐行差踏错,根本顾不上看周围的环境。这才暗自庆幸,姐姐训练得好。好不容易坐定,感觉脚有些发软。

  缓了缓劲,四处打量:悬灯万盏,亮如白昼,银光雪浪,珠宝生辉,鼎焚龙檀之香,瓶插长青之蕊。暗自叹道:好一派皇家气象,根本不是现代的电视剧可以描摹万一的。

  众位妃嫔阿哥福晋格格渐渐到齐,各自坐定。又等了一小会儿工夫,只见一队太监快步而来,各自按方向站定,一个声音远远传来:“皇上驾到!”大家都起身站定,又过了一会儿,才看见一个中等个头,身穿黄袍,帽饰美玉,面貌古拙,脸带笑意的中年男子缓步行来。大家呼拉拉地全部跪倒在地上。我心想,千古一帝,康熙爷!

  虽跪了一地的人,但一个喘大气的都没有。待康熙坐定,旁边太监高声叫道:“起!”大家这才纷纷起身立着。

  康熙笑看了一圈底下的人,说道:“都坐吧!难得过节,都随意些!”

  众人齐应:“喳!”各自落座。

  话是这么说,我看大家都是该守的礼一点也不敢差。叹道,这就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天子威严。

  酒过三巡,席上的气氛这才有些活跃。几个小阿哥们也开始互相逗起乐子来,纷纷相对举杯,其中十阿哥的嘈杂声最是响亮。太子爷、四阿哥、八阿哥也各自谈笑饮酒。

  我正游目四顾,突然对上明玉格格的视线,她恨恨地盯着我。我立即冲她露了个无比灿烂的笑,心想,气死你!她越发恨恨地瞪过来,可突然之间,她像是反应过来什么,抿抿嘴角,也朝我妩媚一笑,然后转过了头。我立即感觉全身一股凉意,打个哆嗦。心叹道,果然还是“笑面虎”最可怕。

  吃吃喝喝,饮饮停停,笑笑看看,虽没人搭理我,但也很是自得其乐。幸逢盛会,岂能不尽情享受?正低头乐,突然周围变得很安静,一抬头,发现大家都看着我。听到太监说:“马尔泰若曦上前觐见!”

  我一惊,一时反应不过来。突然一个激灵,忙起身,出席,上前,跪倒。低头脆声道:“皇上吉祥!”

  康熙道:“起来回话!”我一边立起,一边想,所为何事?

  康熙笑道:“这就是‘拼命十三妹’?”

  侧旁的一个妃子赔笑说:“真没想到居然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

  众目睽睽,只觉得非常紧张。康熙看着我笑问:“你见朕,很紧张?”

  我觉得再不说话肯定不行,只得应道:“是!”

  康熙好像觉得颇为好玩,接着问:“为什么?”

  我想了想,回说:“初次得见天颜,觉得威严无限,所以紧张。”

  康熙嗯了一声,又问道:“你觉得我很威严?”

  我心想,天哪!怎么没完了?心里仔细思量着怎么回答,一个答不好,只怕就要玩完。

  康熙见我没有立即回答,继续笑着问:“你怕朕?”

  我心想,只有暴君才希望人人怕他,自古明君要的都是服人心,再不敢迟疑,赶忙说:“不是,皇上一代圣君,奴婢怎么会怕呢?只是奴婢第一次进宫,觉得天家气象威严,心里有些紧张。”

  康熙笑着问:“一代圣君?你为什么认为朕是一代圣君?”

  我心里那个苦呀!为什么?历史早有评断。可又不敢直接照搬什么八岁登基,擒鳌拜,平三藩,收台湾,平定噶尔丹之乱……因为那是康熙晚年自己给自己的评价,我不敢抢他的台词。只好拼命琢磨,脑子飞速转了好几圈,冒出的竟然是高中课本上的《沁园春·雪》,心里也觉得很是贴切,顾不得那么多了,救命要紧,只好朗声说道:

  “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康熙听完,点点头,笑说道:“听惯了尧舜禹汤,今日这话倒是新鲜!”

  我心里大叹,怎么把尧舜禹汤给忘了呢?不过现在看来效果甚好,这个“马屁”算是拍得还不错!

  康熙说道:“看来你不光知道‘拼命’!”又对旁边的太监说,“赏!”

  我忙跪倒谢恩。领完赏赐,退回到位子时,发现手心都是汗。抬头看到太子爷和四阿哥正在仔细打量我,又赶忙把头低下。

  这么一闹,康熙心情似乎大好,众位陪着的嫔妃也跟着谈笑起来。阿哥们纷纷上前给康熙敬酒,说吉祥话。

  九阿哥走回座后,只看得十阿哥走上前,端着酒说道:“皇阿玛,吉祥话都让哥哥们说完了,我没什么好说的了,只恭祝皇阿玛身子安康。”说完一仰脖子喝了酒。

  康熙摇了摇头,道:“记不住文章词句,只有说俗话。”

  康熙身旁一个容貌娇艳的妃子笑道:“虽是俗话,但说得倒是实在!”

  康熙点了点头,复又看着十阿哥,想了想说:“已经十七了!”那个妃子赔着笑道:“九阿哥在这个年纪已经立了福晋,也该给十阿哥立福晋了!”

  她话音刚落,众位阿哥都很是注意地听了起来,十阿哥低着头一副思索的样子。康熙说道:“是到年纪了!”

  妃子又赔笑说:“前日静格格刚和我提起,小女儿明玉年龄差不多了,要我帮忙参谋合适的人。我看和十阿哥倒是般配!”

  十阿哥听到这话,猛然抬头看着康熙,满脸紧张。

  康熙点头道:“是般配!”复又默想了会儿,看着十阿哥说,“就立郭络罗明玉为你的嫡福晋吧!”

  十阿哥早涨红了脸,赶忙高声说道:“皇阿玛,儿臣还小……”话还没有说完,康熙就打断道:“十七还小?”

  十阿哥急得直在头上乱挠,一面急声说:“四哥,八哥都是先立的侧福晋,要不,也先给我立侧福晋吧!”

  康熙板着脸道:“胡闹!明玉做你的嫡福晋,还委屈了你不成?”

  十阿哥急得不知道怎么回话,忙跪倒在地上说:“儿臣不是这个意思!儿臣,只是,只是……儿臣,只是想……”

  话未成句,八阿哥已经站起,面带微笑,态度从容地缓声说:“皇阿玛,儿臣看十弟只是感觉有些突然,一时半会儿反应不过来而已。等醒过神来,只怕高兴还来不及。”

  十阿哥猛然回头瞪大眼睛盯着八阿哥,脸紫胀着,带着几分急、几分怒、几分痛,更多的是几分哀求。

  八阿哥也盯着他,嘴角仍然带着笑,叫道:“十弟,还不快谢恩!”十阿哥盯着八阿哥只是看,八阿哥却仍然是一副温文尔雅的样子,眼睛幽暗深重,辨不明那里面盛着什么。

  最后十阿哥满脸的哀求、心痛、愤怒全部化去,只剩一脸漠然。他转回头,趴在地上,慢慢地、重重地磕了三个头,脑袋触地的声音清晰可闻,高声说道:“儿臣谢皇阿玛!”八阿哥也缓缓坐了下来。

  我只觉得那三个响头,全磕在了自己心上。一声,一声,又一声,重重地压下来,压得我喘不过气!早知道古代婚姻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个人很难有自主权。可真正面对这一幕时,才感觉到它的残酷。

  我愤怒地盯着明玉,她也一直看着我,脸上几分凄楚,几分得意,几分不甘,还有几分恨。

  最后,她脸上的凄楚、得意和不甘都慢慢消失,缓缓化为一个妩媚的笑容。她在我愤怒的目光中,婷婷站起,仪态端庄地上前谢恩,像一只骄傲的孔雀正在展示它绝美的风华。

  看着十阿哥和她并排跪着的身影,我只想大喊,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不是阿哥吗?他不是有最尊贵的身份吗?为什么正是这最尊贵的身份剥夺了他最珍贵的东西——自由!

  想到姐姐,再看看眼前一幕,还有渐渐逼近的选秀日期,难道这就是这紫禁城中所有人的命运?一直隐藏着的恐惧全部涌了出来,全身簌簌发抖。

  我不知道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事情,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出的宫门。只记得在府门前,轿子刚停,我就冲了出来,跑进了大门,身后一片惊叫声。

  我只是跑着,飞快地跑着,拼命地跑着,使尽我全身力气地跑着。我觉得我要找个地方躲起来,要不然我也会莫名其妙地嫁给一个人。

  身后,丫鬟和小厮都在追我,姐姐边跑边喊:“若曦,若曦……”八阿哥一面快步走着,一面冷声吩咐侍卫去抓住我。

  我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看见一个侍卫跳到前面拦住我,我想绕过他接着跑,却被他伸手拉住。我拼命地挣扎,只想赶快挣脱掉。

  后来听到八阿哥的声音远远传来:“打晕她!”我后脖子一疼,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自从中秋宴后,我就很少说话。巧慧,冬云使尽浑身解数,我也不为所动。每天不是坐在桌前临帖,就是找个地方发呆。我第一次开始严肃审视自己在古代这个事实。我认真地思考着我可能的命运,不停地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我难道就这么坐等着一切的降临吗?

  府里的丫鬟小厮们都用怪异的眼光偷偷打量我,我知道大家都在议论我为十阿哥发疯的事,可是我不关心这些。

  姐姐总是沉默忧伤地看着我。我自己一天天瘦下来,姐姐也一天天地瘦下来。有时听到巧慧悄声说:“主子,您劝劝小姐吧!”

  姐姐柔声道:“劝是没有用的。时候到了,她自然便会想通了。”

  我心想不会,绝对不会!我永远不会想通,为什么我的命运会由他人随便一句话就决定?从小到大,我只知道现在的努力决定明天的结果。“今日花,明日果”是我的座右铭,我不能接受自己的命运就是别人的几句话。不能,我不能!

  我痛恨老天,为什么要让我到这里。要么索性让我就出生在这里,这样我也许可以认命。可是我已经在现代社会活了二十五年,接受的教育是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现在突然告诉我,一切都是命,认命吧!我不能接受!

  已是深秋,树上的叶子开始纷纷掉落,我经常站在树下,看着风吹过时随风飘舞而下的树叶。每一片都是一个舞者,它们在风中飘左,飘右,飘上,飘下,又忽地打一个旋,像戏台上青衣小旦的一个腰身轻摆,无限妩媚,最后终是敌不过地心引力,慢慢地,带着对风的无限眷念落下。

  八阿哥和十四阿哥站在我身旁,陪着我看了一会儿落叶的舞蹈。我轻轻地说:“它们都是忧伤的,不想落下,最终却逃不脱落下的命运。”

  十四阿哥柔声说道:“你现在是‘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等过几日,心情好了,就不会这么想了。”我没有说话,只继续看着那风中飘舞的片片叶子。

  十四阿哥等了一会儿,问:“若曦,你真的很喜欢十哥,是吗?”

  我随手抓住一片飞过眼前的黄叶,道:“是的!我很喜欢他。他爽朗,活泼,能让我开心。最紧要的是他待我好。”我把放在手心的叶子用力扔起,半仰着头,看着它在风中的摇曳舞姿,“不过我的喜欢不是别人所想的那样。他只是我要好的朋友。”

  十四阿哥诧异地问:“那你为什么对十哥的婚事这么难过?外面的人都在说,‘十三妹’因为十阿哥的婚事气疯了。”

  我转身看着他,道:“我难过不是因为他的婚事,而是因为他的婚事是别人强推给他的!他并不想要!”吸了口气接着道,“我难过是因为为什么自己的命运要听别人摆布,为什么不可以自己决定?”话刚说完,十四阿哥倒抽几口冷气,瞪视着我。

  八阿哥也紧盯着我,冷着脸,严肃地说:“这些大逆不道的话,以后不许再说!”

  我撇了撇嘴角,冷笑一声,侧过了头。他上前两步,一只手卡着我的下巴把我的脸扳向他,眼睛紧盯着我的眼睛,冷声说:“听到没有?”

  我扭了扭头想挣脱,却发现他手劲出奇得大,根本无法挣脱,只好倔强地盯回他。他慢慢加大了手里的力气,一字一顿地肃声问:“听到没有?”

  我下巴生疼,恨恨地瞪着他,高声喊道:“听见了!”他盯着我,慢慢收回手,甩袖走掉。

  十四阿哥沉声道:“你疯了?这个别人可是大清的天子!”说完,匆匆转身,紧追八阿哥而去。

  我就那么呆立在漫天飞舞的落叶中,凝固成了风中的一个画面。直到巧慧来找我,她看着我,叹了口气,温柔地扶着我的胳膊说:“小姐,这里风大,我们回去吧!”我随着她无意识地慢慢往回走。

  进屋时,姐姐看到我,忙迎了上来,拉过我的手,惊道:“手怎么这么凉?”一边扶我坐下,一边紧着声吩咐巧慧快去拿热茶。姐姐双手握住我的手给我取暖,她手心的暖意一点点,一丝丝地传给我的手,又渐渐从我的手传到我心里。

  我看着姐姐颇为消瘦的脸孔,心里又是难过,又是温暖,又是委屈,忍不住抱着她大哭起来。

  姐姐搂着我,一面拍着我的背,一面喃喃说道:“哭出来就好,哭出来就好!”

  哭了半日,觉得嗓子已经哑了,我才慢慢收了眼泪。却仍是不肯起身,只是抱着姐姐。姐姐也不说话,只是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我的背。

  过了半晌,我头窝在姐姐怀里,闷声问:“是因为我打了明玉格格,她才要嫁给十阿哥吗?”

  姐姐扶起我,拿绢子替我擦了擦脸,说道:“你打不打,她都是要嫁给十阿哥的。”她轻叹口气,“我们这样的人不过都是皇上手中的棋子罢了!你看着像是皇上临时起意,其实只不过是贵妃揣摩对了他的心意,寻了个合适的时候陪皇上演场戏罢了!”

  我听后无语,心叹道,我是高估了自己。原本还认为是明玉以为我喜欢十阿哥,就抢了去来报复我。不过这样也好,我对十阿哥的内疚之情总算减了几分。这些宫里的人啊!突然一个冷战,全身直冒冷气。想起先前说的话,一下子抱住姐姐,心里无限害怕地想着,不可以再乱说话了,决不可再乱说话了,否则会害死姐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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