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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博客 > 首页 > 第七章
[步步惊心·上部]第七章
ishu 发布于 2007-05-27 14:18
Tags: 情感 言情小说 爱情

  (三年来的时时小心谨慎,和处处留心观察落在十三眼里全是其他原因了,我该如何去解释这个长达三年的误会呢)

  快要立秋,可热气仍然未减,反倒更是酷热。康熙决定出塞行围,一则避暑,二则也可以练练身手,以警醒后代不忘满人之本。

  虽说这次塞外之行途中有很大的意外,不过我记得好像除了太子和大阿哥倒霉外,别人都是有惊无险。只要自己小心些,想必不会有什么麻烦。又想着塞外风光和清凉天气,就仍然希望自己能跟了去。

  我还正在琢磨如何求了李德全让我也去,王喜已经过来说让我准备好茶器用具随驾同行。我听后暗叫求之不得,遂欢欢喜喜地准备收拾东西。

  我乘今日不当值,把要带去的随身物品整理出来。正在低头叠衣服,听到门外低低但清晰的两三下敲门声,一面仍低头叠衣物,一面随口应道:“进来吧!”但门并没有如我所想被推开。

  我放下衣服,看着门,又说了一声:“进来吧!”门外仍然没有任何动静,我纳闷地起身,拉开门,随着室外阳光一起涌入眼帘的是八阿哥。他一身竹青长袍,姿态闲雅地立在院中的桂花树下,微微笑着看向扶门而立的我。阳光透过树叶照在他脸上,让那个笑容显得更是和煦,似乎让你的心也带着阳光的暖意。

  我立在门口呆看了他一会儿,他静静回看着我。我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忙上前两步请安。他微笑着说:“这是第一次来你住的地方,还算清静。”我带着点骄傲说:“我现在好歹也是领头女官了,住的地方总不能太委屈自己。”他低头默默笑着,我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笑了一会儿,我道:“这院里就我和玉檀住着,今日她当值。”说完之后,觉得自己好像暗示什么似的,不禁脸有些烫。他笑着说:“我知道!”我低低应了声,越发觉得不好意思起来,装作不经意地从地上随手拣起片叶子把玩起来。

  心想着这段日子来十四爱理不理的样子,以及八阿哥一如往常的态度,很想趁这难得的独处机会问问他又是如何想的,可站在他身边,夏日的阳光又让人暖洋洋的,不禁什么都不想问了。

  他说:“这次塞外行围,我要留在京里。”我嗯了一声,他又道:“这是你第一次伴驾随行,去的时间又长,一路小心。”我又嗯了一声。

  想了会儿,抬头对他认真地说:“放心吧!在宫里已经三年,不是那个刚进宫什么都不懂,什么都需要提点的小丫头,什么能做,什么不能,我心里记着呢!”

  他看着我的眼睛,笑着点点头,继而眼光越过我,看着我身后,说:“这几年你做得比我想的要好得多。我从未想到皇阿玛、李德全会如此看重你。”说完,静了会儿,收回眼光看着我,笑着说,“不过我还是担心。只怕哪天你那倔脾气又犯了。”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叹口气,道:“做得好,才能为自己争取到更多的。”笑了一下:“你若半年前来,我可不能住在这里,也没有办法站在这里清清静静地说话。”

  他微微笑着,说了句:“想得到总是要先付出的。”我心里咯噔一跳,很想问他最想得到什么,又愿意为此付出什么。可看着他的笑,终是没有张口,只是也朝他笑了一下。

  两人正相视而笑,一个太监匆匆在院门口,叫道:“八爷!”叫完也不等吩咐,闪身就跑了。八阿哥道:“我得走了。”我点点头,没有说话,他又深深看了我一眼,转身而去。

  我目送着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院门外,后退了几步,头侧抵在树干上,低低叹了口气。是啊!连我自己都没想到我居然会在宫中做得如此风生水起。刚入宫时,只知道不管是电视还是历史都一再强调皇宫是个可怕的地方,抱着千分小心,万分谨慎的心思入了宫。

  眼里看到的,耳里听到的,都提醒着我不可行差踏错,不可!起先只抱着绝不出错的想法,可后来慢慢觉得要想过得舒服,能管着自己的人越少越好,这样自己才能有一些自主权。所以决定既然已经如此了,只能尽力为自己争取更多。在严格的规矩中为自己争取尽可能的自由和尊严。

  正在沉思,忽听到芸香的声音:“姑娘吉祥!”我忙站直了身子,芸香不知何时已经进了院子,正俯身请安,我忙让她起来。

  芸香赔笑道:“我要带的东西不多,已收拾好了,所以过来看看姑娘可要帮忙?”我一面笑着让她进屋,一面道:“我要带的也不多,不过你来得正好,帮我看看可有什么遗漏。”

  这次随驾的阿哥有太子爷、大阿哥、四阿哥和十三阿哥,都是能骑善射的主,到了这“天苍苍,野茫茫”的草原上,他们就变回那曾经的游牧民族了。看着他们在草原上策马纵横的身影,我觉得这才是他们的家。其实他们骨子里都有着一股股的野性和狂放,只不过平日被那紫禁城的层层高墙束缚住罢了。

  正看得入迷,玉檀走到身边问:“姐姐很喜欢骑马吗?”我仍注目着远处说:“是啊!很喜欢,觉得像是在风中飞翔。”说完,叹口气道,“可惜我不会!”玉檀一笑道:“我也不会呢!只可惜在这里虽然整天能看着马,却没有机会学。”

  我心里一面想着事在人为,一面半转过头笑问:“东西都收拾好了吗?”她回道:“放心吧!都点好了,也都收拾妥当了。”我想了想又问:“让准备的冰块送过来没有?”玉檀回道:“刚才让小太监又去催了。”我点点头,又回头看了一眼蓝天碧草间驰骋的身影,转身而去。

  进茶房时,正在干活的太监看到我,都忙着请安,我一面打量着案上的各色水果,一面让他们起来继续干活。

  玉檀看到案上的酸梅,笑问:“是做冰镇酸梅汤吗?”我抿着嘴角笑道:“也是,也不是。”

  两人挽好衣袖,净完手,冰块也恰好送了来。我让太监们拿刨子把冰块刨成一片片的薄片,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各色器皿,把冰片放了进去,再放在冰块上冰着,又让他们拿出事先用细纱布裹着榨出的各种果汁,按事先想好的配色,盛入各色器皿。然后又拿出已经用温水泡开的各色干花瓣,精心摆放进器皿中。

  正在低头忙碌,王喜跑进来说:“万岁爷和各位阿哥回来了!”我头没抬,回了句:“这就过去!”

  等全部弄完,玉檀那边茶也刚冲泡好,过来看了一眼,叫道:“太精致好看了!只看着都觉得心里凉快。”我抬头一笑,让太监托好盘子,玉檀捧好茶一块向大帐行去。

  人还未到,先听到阵阵笑声传来,想着今日康熙心情果然不错。进了大帐,康熙居中坐着,各位阿哥侧坐在一旁。

  我先给康熙请了安,然后先上了茶,再笑说道:“想着皇上骑马也有些热了,奴婢准备了些冰镇的果汁,不知道皇上可愿尝尝奴婢的手艺?”

  康熙笑道:“端上来看看吧!好了有赏,不好了可是要罚的。”李德全看皇上兴致很好,赶忙走近两步,接过我手中的一套碟碗轻轻放在桌上。

  碟子是绿色的菊花叶,碗恰好是绿叶上的一朵明黄的怒放中的菊花,碗中盛的是半透明的梨汁,片片冰片漂浮在其中,最上层点缀了几片黄菊花瓣。

  康熙看了一眼,说:“是花了心思的!”我递了两把银勺给李德全,李德全先尝了一口,然后才拿起碟子端给了康熙。康熙喝了一口后,点点头道:“以前倒没有吃过。”又转头对李德全说,“这次带她出来倒是带对了。”李德全忙点头说是。

  看康熙满意,我这才转身给阿哥们端上。给四阿哥的是一套碧水碟白木兰花碗,碟子是透碧水波,碗恰好是浮在上面的一朵皎皎白木兰,中间盛的果汁是碧绿色的葡萄汁,又放了几片白色的茉莉花瓣在上面。他看到桌上的碟碗,脸上神色淡淡,眼中却带着一丝笑意,掠了我一眼,拿起了银勺。

  康熙看到已经端上来的,各桌都不一样,太子爷的牡丹,大阿哥的蔷薇,四阿哥的木兰,不禁来了兴致,一面看向十三面前的几案,一面笑说:“倒是要看看你还有什么花样?”我福了福,笑道:“只要万岁爷高兴,花样就是没有也要想出来的。”

  说完,又从立在身后太监的托盘上,捧了一套白雪红梅给十三阿哥。碟子正好是莹白雪花的形状,碗却是一朵迎着霜雪傲立的红梅,中间盛的是梨汁,上面漂浮着几朵红梅花瓣。十三阿哥朝我点头一笑,拿起了银勺。

  康熙笑问:“这些碗碟以前怎么没见过?”

  我看了眼李德全,刚想回答,李德全就躬身回道:“碗碟是去年若曦画了图样后,奴才看着倒还新鲜有趣,就让采办太监拿去让官窑照着烧制的。”

  康熙又问:“一共烧制了几色花样?”

  我回道:“一共三十六色,不过这次出来就只带了这几套。”

  康熙笑道:“有机会倒要看看剩下的还有些什么花草。”又微微点了点头,道,“难为你这片心意,你想要朕赏你些什么?”

  我忙躬身回道:“这些东西虽是奴婢的主意,可其他人也出了不少力,奴婢不敢自个居功领赏。”

  康熙说道:“那就都打赏。”我忙跪下谢恩,身后的玉檀和太监也是一脸喜色地跪在地上谢恩。

  康熙问道:“你现在可以说说自己想要什么赏赐了!”

  我想了想,回道:“奴婢看到万岁爷在马上的矫健英姿,很是钦佩羡慕,所以也想学骑马,虽不敢指望能赶上万岁爷万一,但只要能学会骑,奴婢也是心满意足的,也不枉满人女儿本色。”说完,自己在心里先鄙视了自己一把,两边坐着的阿哥们都笑了起来,就连平常面色淡然的四阿哥,嘴角也挂了一丝笑意。

  康熙笑道:“好听话说了这么多,朕不答应都不行。准了!”我忙磕头谢恩。然后领着玉檀和捧盘的太监退了出来。

  他们两个一路走着,一路不停地谢我:“银子倒没什么,关键的是个脸面,这可是万岁爷亲自打的赏。”太监笑说,“过会子他们要是知道了的话,那还不都乐翻天了。我打小进宫到现在,这可是头回得了万岁爷的赏。”

  我心想,不给你们些好处,你们怎么会尽心为我办事呢?这个道理我在办公室玩阶级斗争的时候就已经懂得,在这里更是迫不得已将它继续发扬光大。虽不能保证人人都是朋友,但至少减少敌人是没错的。

  正在帐外坐着乘凉,看王喜和玉檀满脸喜色匆匆而来,我看着他们问:“得了什么赏赐,这么开心?”

  两人笑着过来请安,回道:“我们再怎么得赏赐,也不敢在姐姐面前轻狂。是蒙古的王爷来觐见皇上,献了两匹宝马给皇上,听说很是名贵,皇上一开心,吩咐今儿晚上开宴会呢!”

  我一听,站了起来,笑道:“是值得开心,塞外人最是豪爽热情,又擅歌舞,今儿晚上有的乐了!”

  玉檀拍手笑道:“我就知道姐姐会高兴的。”

  篝火点起来,美酒端上来,歌声笑声响起来,烤肉香混杂着酒香飘荡在繁星密布的夜空下。我和玉檀都是满脸欢快,毕竟这样的宴会可比紫禁城里严守君臣之礼的宴会有意思得多。

  今日夜里皇上以酒为主,所以只让小太监在旁看着风炉随时备好水,芸香准备好茶具,万岁爷想喝时候,呈上就可以了。别的事情自有李德全操心,我就乐得轻松了。

  一个身穿镶有精美宝石红的蒙古袍子的美貌女子正端着碗酒,半跪在太子爷桌前唱“祝酒歌”,听不懂在唱什么,只觉得说不出的婉转热情。

  太子爷半带着点尴尬半带着点喜悦,凝神细听着,一曲刚完,就接过了碗,一饮而净,周围爆出一阵笑声和叫好声。

  坐在上位,面带着微笑的康熙转头对坐在侧下方的蒙古王爷笑说了两句什么,蒙古王爷立即端碗站起向康熙行了个蒙古礼,然后一仰脖子,喝干了碗中的酒。

  这时那个美貌的蒙古女子已经走到了四阿哥桌边,唱起了动听的歌,一面还轻摆腰肢,在四阿哥桌前跳着简单的舞步。我觉得分外好笑,想看看这个面色总是冷冷的人如何抵挡这样如火的热情。一面留神看着,一面小声对玉檀道:“你去打听一下这姑娘是谁。”

  没想到四阿哥的脸部表情如同青藏高原的皑皑雪山,万古不化,神态自若,淡淡地听了一小会儿歌,然后站起身子接碗,在歌声中喝干净了碗中的酒,没有任何异样表情。我摇摇头,心想,服了你了!

  他把碗递还给那个女子的时候,正好看见我朝他带着笑意摇晃着脑袋。他眼中闪过几丝笑意,瞟了我一眼,自坐了下来。

  看着她又转到了十三桌前,仍然是唱着歌,平端着酒,脸上带着三分笑意,三分傲气。玉檀匆匆回来,附在我耳边说道:“是蒙古王爷的女儿,苏完瓜尔佳敏敏,草原上出了名的美女。”我心想,难怪呢,能挨个儿给各位阿哥敬酒。正想着,看到十三已经站了起来,脸带笑意,端起酒一饮而尽。

  喝完后,他并没有如其他阿哥那样把酒碗还给敏敏格格,而是招手让一旁服侍的仆役又在碗里注满了酒,接着他居然平端着那碗酒,脸上也带着三分笑意对着敏敏格格高声唱起了祝酒歌。这一出人意料的举动立即引起了全场的注意,人人都静了下来。我不知道十三用的是蒙语还是满语,反正我是听不懂,可这一点不影响他歌声的魅力。

  十三身形挺拔,眉目英豪,热情中透着丝丝散漫,他的歌声深远而嘹亮,在寂静的夜色中远远荡了开去,好似这就是草原上自古以来唯一的声音。他就如那草原上传说中的天马,惊鸿一现,简单的两个轻跃已震惊了全场。

  大家本来就颇为留意地看着敏敏格格敬酒,此时更是人人都直了眼,个个都竖着耳朵。我也听得满脸笑意,心花怒放,想着,十三,好样的!只见敏敏格格脸色微红,微微有些惊异,不过很快只是含笑听歌,然后婉转一笑,伸手接过碗,一饮而尽。十三大笑着拍了几下巴掌。

  随着十三洒脱的笑声和掌声,满场的人都笑了起来,夹杂着掌声和叫声,我也拍着巴掌,笑叹道:“果然是大草原的女儿!”

  她饮完酒,随手把碗递给立在一旁的下人,转身面向康熙跪倒在地,朗声道:“请陛下允许敏敏献上一舞。”康熙笑着准了。

  她缓缓从地上站起,微弓着身子,摆出一副正在骑马的姿态,静止不动。全场都安静地目视着她。然后她拍了拍双手,随着几声清脆的巴掌声,激昂欢快的草原舞曲立即响了起来。她随即由静转动,俯下,仰起,侧转,回旋,弹腿,展腰,她用自己激越舒畅的舞姿展现着草原儿女特有的风情,她们是雄鹰,她们是骏马,她们是这片天地的儿女。

  在场的蒙古人开始随着节奏拍掌,有人开始随着曲子哼起了歌。慢慢的掌声歌声越来越大,所有的蒙古人都为场中那跳动的红色火焰而激动。她旋过太子爷桌边时,太子不禁一怔,紧接着也随着节奏开始打拍子。她旋过一个桌子,就点燃了一团火焰。唯独四阿哥,虽然他也打了几个拍子,但脸上却始终淡淡的。

  一舞即终,全场欢声雷动。敏敏格格微笑着环视了全场一圈,目光在十三身上顿了一下,然后目注康熙右手扶胸,行了一礼。康熙一面伸手示意她起来,一面点着头,笑对蒙古王爷说着什么。

  我看到这里心中长叹口气,对玉檀吩咐道:“我有些乏,先回去了。虽说芸香在前头伺候着,你也留心着点。”玉檀忙笑应道:“姐姐放心去吧!准保出不了错。”我点点头挤出了人群。

  走远了,欢笑声渐渐在身后隐去,一路上碰到的巡营士兵都侧身站住给我让路。我心中翻江倒海,都不搭理,只管默默走着。

  我也曾经有过一舞动全场的经历。我从小在新疆长大,维吾尔族的舞蹈跳得绝不比那些最擅歌舞的维吾尔族少女差。在新疆时会跳舞的人很多,倒没什么出奇之处,上高中时因为父亲在北京谋到一份教席,遂带了全家移居到北京。

  当我身穿维族服饰,在年级野营晚会上尽心一舞后,也是全场的掌声喝彩声。他大概也就是那时真正注意到我的,虽然以前因为我偶尔会抢了他年级第一的宝座,他也会在擦肩而过时瞟我一眼。

  师长父母们都对我们的早恋十分愤怒,不明白两个优等生怎么如此出格,公然在校内手牵着手走过,在饭堂吃饭时,仍然握着彼此的手,他为此迅速学会了用左手吃饭。那样绚烂地燃烧,可又怎样呢?他最终远渡重洋离我而去!而我只能选择远离北京去遗忘!

  我躺在草坡上,望着低垂的星空,发现自己原来仍然记得。在我以为那一切都已经是前生的事情时,今夜却因为一支舞而全部涌上了心头。双手紧紧抓着地上的野草,眼泪顺着脸庞慢慢滚落。

  如果我知道事情是这样的,我绝不会,绝不会离父母远去,如果那三年我能陪伴在父母身边,也许我现在的遗恨会少一些,我竟为自己的一点伤去严重伤害深爱我的人。

  哭了一会儿,心里慢慢平静下来。长长地吐了口气,起身跪倒在地上,心里默默祈祷着,老天,不管你将怎样对我,但请一定要善待我的父母。哥哥嫂嫂,一切就全靠你们了!默祷完,伏在地上磕了三个头。又跪着发了一会儿呆,才缓缓站起来。

  刚转过身子,却看见四阿哥和十三正静静立在不运处。夜色笼罩下,看不清他们的表情,我心里有些尴尬,俯身请了个安后,一时三人都静静站着。

  十三快走了几步,到身前,柔声问:“有什么为难的事情吗?”四阿哥也缓步而来,站在十三身旁。我强笑了一下,道:“只是想起了父母,心里有些堵得慌!”十三听我说完,脸上表情也是一黯,静了下来。四阿哥看了他一眼,用手轻拍了一下十三的后背。

  我忙岔开话题,问:“你们怎么出来了?”十三整了整表情,回道:“酒喝得有些急了,所以出来转转,醒醒酒。”我咦了一声,说:“那帮蒙古酒坛子也肯放你们走?”十三笑道:“人有三急,他们不放也不行啊!”我抿嘴而笑,没有说话。

  静了一小会儿,我道:“出来的时候久了,也该回去了。”十三看了看四阿哥,说:“我们也该回去了。”遂三人一块向营帐行去。

  走在路上,十三突然问:“你那日为何要选红梅给我?”我心想,因为你将来要被幽闭十年,但过后却可得享尊荣,可不就是香自苦寒来的梅花吗?嘴里却回道:“梅乃花中四君子,你不喜欢吗?”十三笑道:“只是看你给四哥的是他最爱的木兰,所以随口一问而已。”

  他不说还好,他一说,我觉得火气直往上冒,脱口就道:“当初问你的时候,也不见你答上来,现在倒什么都知道了。”说完,嘴里还小声嘀咕了一句:“办事一点也不牢靠。”

  他忙尴尬地看看我,又看看四阿哥,赔笑道:“我就是太尽心尽力地帮你打听,才让四哥察觉了。”我冷哼了一声,没有吭声。

  他脸上堆着笑说:“今日当着四哥的面,你倒是说说,为什么打听这些……这些……”他想了半天,好像觉得没什么适合的词,索性住了口,只拿眼睛斜瞅着我。

  我看了看周围的帐篷,道:“好了,我要回帐休息去了,你赶紧继续喝酒去吧!奴婢这就告退了!”说完,也不等他答话,只向四阿哥行了个礼,自快步转右走了,只听得他在身后低笑着和四阿哥说着什么。

  因为有康熙的准许,这几日一有时间,我就去要了马,拣一块僻静处,由一位骑术精湛的军士教骑马。

  他说不敢让我对他用任何敬称,我看他一脸惶恐,也就答应直接喊他的名字:尼满。看到他,会不禁想到姐姐和那个人。想着那个人恐怕不会如此恭恭敬敬,惶惶恐恐,拘拘束束的,想着想着就一面看着尼满,一面忍不住地叹气。

  尼满被我的莫名举动搞得更是举止拘谨。说话都不是很利落,就更不要提他能把我教得如何了。

  一个教得如履薄冰,一个学得很是无趣。在百般无聊中,我也终于可以独自一人骑着马,慢慢溜了。几次想要扬起马鞭,让马带我跑起来,可都被尼满阻止了,唠叨着,什么我手上力小,马性还不熟,不能急躁。我就只能慢慢骑马溜着。

  其实我很怀疑,尼满根本没有打算真正把我给教好了,或者是怕摔了我,担不起责任,所以只是和我磨时间,等回京日子一到,自然万事大吉。

  太阳渐渐西落,我还是骑着马徘徊在草原上,尼满催了好几次,见我总是装没听见,也只能由着我,稍稍落后半个马头,陪在马侧。

  正在闲逛,忽看到远处两骥骏马直奔而来,我看着好像是十三阿哥的那匹大黑马,忙勒住马。不大一会儿,已经奔近,果然是十三,旁边的是四阿哥,两人都穿着紧身骑装,腰束革带,马鞍上悬着箭壶,斜斜插着些白羽箭。

  只不过四阿哥是一身青蓝,身子修长,看上去冷峻中含着英气,而十三却是一身白色滚银边,越发衬得身姿挺拔。

  尼满看清来人,忙跳下马请安。我实在懒得跳下跳上,只等着他们近了勒住马后,在马上福了福身子。十三朝尼满挥了挥手,让他起来,赶着问我:“学会了没?”

  我努了努嘴道:“只学会如何坐在马上不掉下来。”十三看了眼尼满道:“你先回去吧!”尼满抬头看了我一眼,见我没什么意见,遂又躬身行了个礼骑着马慢慢退走。

  看他远了,我才抱怨道:“他哪是教我学骑马呀?完全是在哄小孩子呢!”十三笑道:“你可别跟小孩子比,比你骑得好的,多着呢!”我听完,一想也是,这些蒙人、满人可都是属于马背的民族,不会走,就已经随着父亲坐在马背上了。笑着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十三想了想,说:“现在饿了,要回去用膳,不过晚上倒是有时间,你若晚上得空,我可以教你。”我听后,很是高兴,双手一拍,刚想叫声好,却没想到,我这一闹,又松了缰绳,马在原地打起转来,我吓得闭上眼睛惊呼,直到感觉马不动了,才睁开眼睛,看见十三正替我勒着缰绳。

  他把缰绳还给我,又看了我一眼,对着四阿哥叹口气道:“看来我是任重而道远呀!”四阿哥嘴角一抿,似笑非笑地瞟了我一眼,不说话,只是同情地看着十三。

  晚上随便吃了些东西,急急漱了口,又叮嘱了芸香和玉檀几句,就忙忙地赶去了约定地点。到了地头,看见空无一人,才惊觉,自己这么赶地过来,竟提前了好久。遂把披风铺在草地上,躺倒,看着星空,耐心地等起来。

  正等得有些迷糊,觉得有人在上面看着我,忙睁开眼睛,看见的却是四阿哥,忙捡起披风站了起来,一面请安,一面下意识地往周围看,四阿哥道:“太子爷有事把十三叫住了,他托我过来。”

  我忙说:“那奴婢就回去了,改日再教就可以了。”

  他淡淡道:“你觉得我教不了你吗?”

  我忙摇头说:“不是。”

  他淡然说:“那就上马吧!”

  我一面心里打着嘀咕,琢磨着四阿哥为何有这闲情逸致,只因为十三的拜托?一面打量着他带来的两匹马。

  他指了指一匹看着小一些的马,说道:“这是十三专门挑的小马,很温顺,我待会儿骑母马,它自会跟着。”说完就翻身上了那匹大一些的马。

  我也赶忙上了小马,他在前面策马慢行着,一面说:“我们先慢慢走一圈,你和马熟悉熟悉。顺便我给你讲一下待会儿跑起来时要注意的。”我忙说好。

  不是说四阿哥教得不好,实际上他教得很好,我进步很快,一晚上已经可以骑着小马随母马慢慢小跑了。可我和他在一起时,总是浑身不自在,一想到他将来是雍正,和做事情的霹雳手段,就满是压抑。

  这时我才惊觉我已经不是那个张小文了,张小文是喜欢雍正,欣赏雍正的,她认为在争夺皇位时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对敌人手下留情,就是对自己残忍。而且八阿哥和九阿哥也有置雍正于死地的心思,所以雍正最后监禁他们并没有什么不对的。

  可是现在我却抗拒着那个结局,原来现在我已经真的是马尔泰若曦了。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在我茫然不知时,流逝的时光已经改变了我。

  也仔细思量过要不要趁这个机会,和四阿哥进一步拉拢关系,为将来多留几分机会和保险。可几次三番,思量好的讨好拍马的话到了嘴边,看着他喜怒莫辨的脸色就又吞回了肚子。

  一晚上又要想东想西,又要学骑马,幸好十三挑的马不错,再加上这段日子的学习,否则别说骑了,能不摔着就不错。

  晚上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觉得自己还是不行。原以为凭借三年白领的办公室争斗经验,再加上三年宫内生活的严格磨砺,自己早已经是人精了,没有想到遇到真正厉害的主,立马破功。

  左思右想后,只得安慰自己说,好了,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只要不得罪他就行了,至于说讨好,看来自己还得多磨练几年。自我安慰完后,也决定再不跟四阿哥学骑马了。一个琢磨不透的定时炸弹放在身边,太遭罪了。

  可世上的事情就是这样,老天总是以折磨人为乐子。明明十三满口保证说,一定不会失约,可再次出现在我面前的又是四阿哥。我心里长长地叹了口气,决定回头要找十三好好谈一次话。

  我赔笑看着四阿哥道:“奴婢今日白天刚当完值,有些乏了,所以今晚就不学了。”四阿哥听完,仍然是冷冷淡淡地看着我。

  我又鼓了鼓气,俯身说:“如果四阿哥没有别的事情,奴婢就先行告退了。”说完蹲着身子等了一小会儿,看他仍然没什么反应,就直起身子,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提着一口气,试探着从他身边走过。走远后发现他仍没什么反应,不禁呼出一口气,暗自庆幸一声,忙加快脚步匆匆离去。

  可走了一会儿后,听到后面马蹄声,还未来得及回头看,就觉得四阿哥凌空一跃,从马上跳下一把拽住了我。我看着离我非常近的四阿哥的脸,不禁失声惊呼。

  我叫完后,看他仍然是一副淡然处之的样子,漠然地看着我。好像我们现在紧贴在一起的姿势根本没什么不正常。我挣扎了几下,没有挣脱,反倒被他用力一揽,更是贴在了他身上。我静了下来,瞪大眼睛看着他,想着,莫非他想调戏我?

  念头还没有转完,就感觉他冰冷的唇压在了我的唇上。我一面使劲往后仰头,一面用力推他,但是男女力气相差甚多,这动作并没有起什么作用。他尝试了几次,发现我紧闭双唇,根本不让他进入,遂抬起了头。

  我立即下意识地做了电视剧里被非礼的女子经常做的动作,一个耳光甩了过去,可惜他不是明玉格格,我的手被他截住,反剪在背后。

  他眼里带着丝丝嘲弄,嘴轻轻贴在我脸上说:“难为你在我身上花了那么多年工夫,引得我上了心,现在又玩欲擒故纵!”他凉凉的嘴唇轻轻在我脸颊上印了一下道,“恭喜你,计谋成功了。”

  我怒瞪着他,想开口反驳,可一时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能怒声道:“放开我!”

  他又往前倾了倾,嘴在我耳边一面轻柔地逗弄着我,一面轻声说:“你若想跟我,我自会向皇阿玛去要了你的。”我觉得全身无力四肢发软,身子越来越热,心却越来越冷,强自深吸了口气,定下心神,轻声娇笑起来。

  他听到我的笑声,动作慢了下来。我侧着头,嘴贴在他耳边,轻轻呵了口气,然后紧挨着他耳朵说道:“四爷是因为没带着女人出来,需要泻火吗?”

  他身子一僵,我顿了顿,接着轻笑道:“如果四爷喜欢用强的,奴婢没资格反对,四爷想要在这野地里苟合也遂四爷的愿。”

  他听完,慢慢直起身子,盯着我的脸看。我却带着几丝冷笑,半挑着下巴,斜睨着他,一副任君采撷的样子。

  他忽地缓缓展开一个笑容,我只觉全身一个激灵,冷笑瞬间被冻在脸上,他一面笑着,一面慢慢俯下头,唇又印在了我唇上。

  我身体后仰,却无法躲开,只觉得寒意从他没有温度的唇上迅速传到心里。我慢慢闭上眼睛,全身冰冷地想到,完了!真的完了!原来以毒攻毒是不管用的。

  正全心冰凉,如坠冰窖时,他猛地离开了我的唇,放开了我,自转身上了马。我一时反应不过来,又被他突然放开,一下子摔坐在地上。

  他在马上冷冷看着我说:“上马!”我这才猛地反应过来我已逃过一劫。一面暗自谢谢各路神仙,一面腿脚发软,歪歪斜斜地爬上了马。

  看他反方向而行,并不是回营地,我刚放下的心,又立即提了上来。他在侧旁冷声道:“放心,你还不是倾国倾城。”我这才又稍稍安心了些。

  他在一侧,开始加速,一面纠正着我错误的姿势。我再没有勇气说半个不字,只得顺从地强打起精神学起来。

  第二日再见十三时,我的眼光是可以杀人的。十三被我看得完全不敢和我对视,目光只是游移在别处。我盯着他看了会儿,忽觉得不对,一看四阿哥正淡淡看着我,心里一慌,忙收回目光,乖乖立在一旁。

  看大家都注意着场中射箭的太子爷,我装着去换水,经过十三身边时,步子依旧,只是低低说道:“今儿晚上我去找你。”说完,若无其事地继续前行。

  走近十三帐篷时,十三的贴身小厮三才忙请安说道:“爷正等着呢!”我笑说:“烦劳你了!”他忙赔笑道:“姑娘这说的是哪里话,都是奴才该做的。”我笑笑,自进了帐篷。

  十三正坐在羊毛毯上,斜靠着软垫看书,看我进来,忙扔了手中的书。我瞪了他一眼,随手拿了两个软垫,也把自己舒服地安置好,又从几案上倒了杯茶给自己。

  十三挨着坐近了些,赔笑道:“我究竟是哪里得罪了你?”

  我冷哼了一声说:“你一个阿哥若不想教我,做奴婢的不敢有半句怨言,可你犯不着再三戏弄我!”

  他整了整脸色道:“这可是你误会我了,头一晚是被太子爷叫住了,虽是闲聊,可不好驳了太子爷的面子,才打发了小厮去找四哥;第二次是被……”他顿住没有继续说下去,只说道,“的确是有事,绝没有哄你。”

  我冷哼一声道:“除了皇上、太子爷,还能有谁绊住你?”

  他有点无奈,尴尬地笑了笑:“敏敏格格。”

  我一听,看他满脸无奈,满肚子的火也不禁透出几丝笑意。想着既然这样的确不好再说什么,可想到昨晚上的事,又觉得满肚子的怒气怨气无处可去,只得一仰脖子恶狠狠地灌了一大口茶。

  十三看我信了,复又懒洋洋地靠回软垫上,带着笑意说:“不过你应该高兴才是呀!怎么一肚子火呢?”

  我侧头盯着他,气声道:“高兴?有什么好高兴的?”

  他移前了些,盯着我眼睛说:“你难道心里没四哥吗?”

  我听完此话,怔了一会儿,气极反笑,干笑了几声后问:“我何时告诉你我心里有四爷了?”

  他笑着一面摇头,一面道:“自从你在殿前奉茶,我就觉得你一见四哥就怪怪的。你对太子爷都是淡淡的,可对四哥却极其小心谨慎,当时心里就存了纳闷。半年前,你升了领头女官,又向我打听四哥的喜好避讳。平时端上的茶具点心一应都是四哥中意的,这五年来你也很是留心四哥的言谈举止,你若没想着四哥,那我可实在想不出其他理由了,也不见你如此待别的阿哥。”

  我越听,心越静,只觉得自作孽不可活,我实在没什么可怨天尤人的。十三见他一席话,说得我只是低垂着头默默坐着,不禁得意一笑,轻搡了我一下,轻笑道:“别不好意思了!我看四哥对你也有点子意思。回头记着敬我谢媒酒!我可没少在四哥面前夸你。”他敛了敛笑意,认真说道,“四哥是个面冷心热的人,你看他对我就知道了。”

  我没有搭腔,默默坐了半天,忽然站起道:“我要回去了。”然后看着十三,郑重地说道,“反正我心里绝对没有四阿哥!”说完,转身快步离去。

  一路走着,一路想,其实自己打听四阿哥的喜好避讳时就担心引人注意,还特地把别的阿哥平日饮茶喜好也顺便打听了一下,可是毕竟一个上了心,别的只是敷衍而已,一般人倒看不出异样,可十三和四阿哥朝夕相处,又和我要好,我对四阿哥的一举一动他都看在眼里,难怪他会误会。

  既然他如此想了,那四阿哥误会也没什么可奇怪的了。而且自己只以为在打听私事上会引人注意,却不料三年来的时时小心谨慎,和处处留心观察落在十三眼里全是其他原因了,我该如何去解释这个长达三年的误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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