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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步惊心·上部]第九章
ishu 发布于 2007-05-27 14:22 |
(我知道结果,可不知道过程,原来一个简单的结果,居然要经过这么多的痛。我不停地问自己:前面还有什么要发生呢)
大年初一的清晨,天刚蒙蒙亮。我静静坐在桌前,凝望着窗外。玉檀从窗前过,看我坐着出神,纳闷地问:“姐姐昨日夜里守了一夜,这会子不睡一会儿吗?”我这才回过神来,笑道:“这就睡!”说完,掩了窗户。玉檀一笑,自出了院门。
我仍然静静坐在桌前,感觉窗外的太阳由弱变强,屋里渐渐越来越亮堂,心却越来越沉。我趴在桌上想,为什么?为什么还没有来呢?难道今年他忘了?还是有其他事情耽搁了?或者以后不会再来了?
从早晨等到中午,直到小太监送来午膳,仍然没有人来。我半点胃口也没有,连看都懒得看,把膳食盒子撂在一旁,走到床边,鞋不脱,就躺倒了。
我一直以为自己心里早做好了准备,会平静地接受“他随时会放手,随时有可能就此从我生命中淡去”这个事实,毕竟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能有多大的耐心呢?可我只是“以为”而已,事到临头时,我居然不能平静,原来我也会失落,也会伤心!
正心中冰凉,忽听得敲门声,忙一骨碌坐起来,几步冲到门边拉开门。却是一愣,门前立着的是一个不认识的小太监,他见我疑惑地看着他,忙一面请安,一面赔笑说:“奴才小顺子,平常不在乾清殿走动,所以姐姐看着眼生。”
我听完,未说话,只是看着他,他回头左右打量了一下,从怀里掏了个红色丝绸的小包给我,我心中虽满是纳闷,想着怎么是个小包裹,但还是伸手接了过来,他看我收了东西,满脸笑意地打了个千就匆匆跑走了。我赶忙关好门,走到桌边坐下,稳了稳心神,打开包裹,里面是一条项链。
拿起细看,纤细如发丝的几股银丝缠绕在一起,彼此交错,仿若水波起伏流动,链坠子是一朵晶莹剔透的羊脂玉木兰,精雕细琢,似乎是一朵缩小了的真花,只需凑到鼻边就能闻到它的清远香气。
一个念头闪电般从脑海中闪过,全身一震,原来这不是“他”送的,而是“他”送的!只觉得手中清凉的白木兰好似那人的唇,一股凉意一下子从手心直冲到心底。忙把链子扔回桌上,叮咚一声脆响,正好落在刚才打开的丝绸上。
摊开的鲜红丝绸是底色,其上蜿蜒流动着的银色水波,一朵皎皎白木兰静静地浮在水波之间。我呆看了半晌,只觉得耳边好似又有微微的呼吸声,冷冷的唇轻轻抚过,身子发冷,而心却发烫。猛地从椅上跳起,急急把丝绸裹好,打开箱子,塞到了最底层。
手指轻轻滑过被我压在最底层的三封信,默然半晌,终是没有忍住,拿了出来。把信放在桌上,默默盯着它们,其实内容早已熟记,字迹墨色,都深深印在脑海中。在宫里寂寞压抑的漫漫长夜里,脑中诵着它们静静渡过了无数个难眠之夜。
我嘴角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小声对自己说:“以后再没有了!”慢慢地深吸了口气,拿过最底下的一封,缓缓打开:
东门之墠,茹藘在阪。
其室则迩,其人甚远。
东门之栗,有践家室。
岂不尔思?子不我即。
这是康熙四十四年大年初一清晨收到的。
出其东门,有女如云。
虽则如云,匪我思存。
缟衣綦巾,聊乐我员。
出其闉阇,有女如茶。
虽则如茶,匪我思且。
缟衣茹蘆,聊可与娱。
正心中默念,忽听得笃笃的敲门声,一惊忙把信全拢了起来,一面问着:“谁呀?”一面慌忙地把信藏到了被子里。
门外一个声音回道:“奴才方合!”我心中如打翻了五味瓶,酸喜苦惊混杂在一起,一时竟怔在原地。
方合等了一会儿,看屋子里没有任何动静,又试探地敲了敲门,轻声叫道:“姑娘!”
我这才惊醒,忙去打开了门,看着方合忍不住问道:“今年为何这么晚才来?”
方合赔笑低声道:“八爷特意嘱咐了,姑娘昨日夜里守殿,不要太早过来,扰了姑娘休息。”我听后,心中更是百般滋味,只觉得咽不下,吐不出,哽在胸口,人定在当地。方合四处打量了一下,掏出封信,递给我,然后打千退走。
手里捏着信,坐在桌前,半日没动,最后还是慢慢拆开了信封。仍然是上等的百合香熏过的笺纸,温柔中含着刚劲的蝇头小楷。
式微,式微!胡不归?
微君之故,胡为乎中露!
式微,式微!胡不归?
微君之躬,胡为乎泥中!
只觉心中一痛,宛若刀尖猛地一触心口,不禁捂着胸口,趴倒在桌上,万千思绪,波涛汹涌,激荡在胸,却无处可去,只得一遍又一遍地默问自己:“胡不归?所为何?胡不归?所为何?……”
春节刚过没多久,几树梅花开得正好,站在树下闭着眼睛,浮动着的香气越发浓郁。康熙究竟打算什么时候给太子复位?已经两个多月了!
仔细回忆过,可我实在记不得具体的日子,只记得是在今年年初。可现在连我都等得快不耐烦了,那些不知底细的人只怕更是心下难熬,度日如年。
正暗自想着,耳边传来十阿哥的声音:“又在发呆!”我微笑着睁开眼睛,转身看向十阿哥,却见九阿哥,十四阿哥和从塞外回来后就一直未见的八阿哥都立在身后,忙俯身请安。
抬头时,下意识地眼光瞟向八阿哥,却正好迎上他似笑非笑的眼睛,心头突地一跳,忙低头静静站着,再无勇气抬头。
九阿哥四处打量了一圈,看仔细了周围无人,然后直直盯着我问:“今日有件事情要问问姑娘!”
我纳闷地看着他,不明白这位很少和我说话的主子要问我何事,只得恭声回道:“请九阿哥问吧!”旁边几位阿哥都先是微微一怔。
八阿哥皱了下眉头,目注着九阿哥,十阿哥茫然地看向九阿哥,十四却目光清亮地盯着我。
“皇阿玛单独召见二哥都说了些什么?”我哦了一声,明白过来原来是为了这件事情呀!不过也难怪,当时只有我和李德全留在屋中,不管他们安插了谁在康熙身边,只怕也无法知道这次谈话的始末。除非他们能撬开李德全的嘴,不过那和摘月亮的难度差不多。
正想告诉他们我当时守在外进的屋子,并没有听清楚具体说了什么。却听到八阿哥说道:“若曦,你先回吧!”
我刚张口还没有来得及说什么,又听见十四说:“问问她又有什么打紧?就她和李德全知道,这事除了着落到她身上,再无别人能答。”
八阿哥看着十四说:“御前侍奉的人传递皇上与臣子私下间的密谈,一旦被知道,下场是什么,你有没有想过?”说到后来,声音已很是清冷。十四怔了一会儿,看了我一小会儿,眼光转开看向梅花,再没有说话。
十阿哥一听,忙说:“那若曦你赶紧该干吗就干吗去吧!”
九阿哥冷哼了两声说:“这里就我们几个人,她不说,我们不说,又有谁能知道?”说完,冷冷看着我。
我看八阿哥神色清冷,忙赶在他开口之前,急声说:“奴婢当时虽在屋子里,可守在外间,皇上和二阿哥在里间,奴婢听不清楚。”
话音刚落,就听到九阿哥一面冷笑着,一面看着八阿哥说:“八哥,好好看看吧!这就是你费尽了心思的人。我就是养条狗……”
还未说完,八阿哥已冷声截道:“九弟!”
他并不看我,目光只在几位阿哥脸上慢慢掠了一圈,最后盯着九阿哥说:“谁都不许再向她打听任何关于皇阿玛的事情。”
九阿哥神色阴沉地和八阿哥对视了半晌,八阿哥神色淡淡地回视着他。十四却神色冷冷地看着我,十阿哥看看八阿哥,又看看九阿哥,嘴巴张张合合,却无声音。
最后九阿哥转过了视线盯着我冷笑了几声,猛地一甩袖子,转身就走,十四嘴边含着丝冷意也立即随九阿哥而去。十阿哥打量了我们几个一圈,最后挠了挠脑袋,也走了。
八阿哥这才侧头微微笑着,眼神淡淡地看了我一眼,转身缓步而去。我默默呆立着,只是想着,他们都不相信我没有听到!抬头看着八阿哥渐渐远去的背影,却只觉得丝丝冷意,连他也不相信!心中一酸,强忍着泪意,转身快步往回走。
可走了几步,脑子里却全是他平时淡淡的笑意,阳光下温暖的笑容,还有难得一闻的大笑声,在脑中回来荡去,不禁心中疼痛,停住了脚步。站住默想了会儿,终是长长地叹口气,想到,罢了!罢了!这么些年我又为他做过什么呢?遂回身快跑着去追他们。
他们听身后有脚步声都回头看,见是我,九阿哥冷冷一笑,继续前行,而八阿哥,十阿哥和十四却停了下来。
我停下,喘了两口气,又看了看周围,刚要张口,八阿哥已经说:“我不想听,你回去吧!”
我摇了摇头说:“我就是想告诉你也没有办法,我的确没有听见。”他们都面露疑惑之色。我侧头笑看着十阿哥说:“你随九阿哥先去吧!”
他一急说:“干吗要支开我?”侧头看向八阿哥。
八阿哥看着他,温和地说:“先去吧!”
十阿哥怨怒地瞪向我,我忙上前两步,扯了扯他的袖子,软声说:“反正是为你好!”说完看他不为所动,又一面笑着,一面扯着他袖子接着道,“求求你了!别生气,好不好?好不好?”
他被我弄得无所适从,只得把袖子从我手里恶狠狠地拽了出来,一面粗声道:“一点格格的样子都没有!”一面转身而去。
我看他已经没什么怒气,不禁吐了吐舌头,笑看向八阿哥和十四。八阿哥脸上早没了刚才的漠然,脸上带着笑意看着我微微摇了摇头,十四却是瞟了眼八阿哥,看着我重重叹了口气。
我又打量了一下四周,轻声说:“皇上是很疼太子爷的。”说完,仍旧笑看着他们问,“上次我从塞外给姐姐带去的牛皮画,姐姐可中意吗?还有给巧慧、冬云带的珠饰,她们可喜欢?”
八阿哥笑说:“都很是喜欢!”
我又笑道:“除夕夜姐姐进宫来赴宴,我却要守殿,不曾相见。姐妹也没有说话的机会,只能麻烦八爷帮我给姐姐带个好。”八阿哥笑着点点头。
我这才躬身做福,道:“奴婢先退了。”
八阿哥轻声说:“去吧!”
我转身自回去。
这几日我心中不安,为我当时未经仔细考虑就说出的话而担心。一直在思量我说的那句话究竟会起什么作用,是让他们缓下谋位的步伐呢?还是采取更多的举措来打击皇太子,以减少皇上对太子的宠爱?思来想去,没有答案。
心里不禁暗问自己,我那句话究竟说得对还是不对?会不会事与愿违?正在一面往住处走着,一面再次思量这个问题。却听见十三在后面叫我。
一直未见的四阿哥和十三居然都碰上了。自从和十三在帐内说过话后,发生了那么多事情,一直没有机会面对面地对着四阿哥。站在四阿哥身前,只觉得耳朵发烫,心中异样,脑子里不禁想到在草原的夜色中,他冰冷的唇滑过我的脸颊、嘴唇和耳朵,很是有些尴尬,请完安,就急急地想走。
十三却笑着伸手拦住了我:“那么久没见,你怎么这么生分起来了?”我忙笑道:“哪里有,不过手头还有事情要做呢!”十三不相信地朝我笑着摇了摇头,但还是说:“那你去吧!”
我还未及提步,四阿哥就淡淡说:“我有话要问你。”我一下僵在那里。十三轻笑了几声,又咳嗽了几声,强忍着笑说:“这个……这个我还有点事情,就先走了。”我忙伸手去拽他,却被他轻巧地闪开,一面低声笑着斜睨了我一眼,一面快步走开。
我心里愁肠百转,想着,该如何解释呢?如何解释他才能相信?又如何解释才能让他不会恼羞成怒呢?
正心里七上八下,忐忑不安。他却淡然问:“那日皇阿玛和二哥都说了些什么?”我的忐忑不安,万千思绪立即消失无踪。一时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应该是安心,可居然还有隐隐的失落,不禁暗自嘲笑自己也有自作多情的一天!
静了静心神,淡然答道:“奴婢当时守在外进,皇上和二阿哥在里进,奴婢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他瞟了四周一眼,紧走了两步,我不禁后退,他又随了上来,我发觉已经紧贴着树干,退无可退。只能和他近距离地站在一起,感觉可以听到他的呼吸。
他轻声说:“你是在恼我那天晚上吗?”我忙摇了摇头。想着你不恼我就行,我可没有恼你,一则本就是自己先引得他误会,二则我还没吃熊心豹子胆。
他盯着我的眼睛慢声说:“当时我也许错解了你的意思。”我忙不停点头。心想,明白就好,明白就好!心还未来得及放下,就看他凝视着我缓缓一笑,我立即觉得浑身毛骨悚然,冷气从脚底直往上冒,果然他带着笑意接着说,“可我不后悔亲了你。”我立即心头狂跳!一面还得强压着紧张思索他话里的意思,看看怎生应对。
他说完,手伸到我脖子处,轻扯了下我的衣领,朝里看了一眼。冰凉的手指若有若无地滑过我的肌肤,只觉得身子也在变冷。如此轻佻的举动,他却做得坦坦荡荡、自然无比,好似我与他天经地义就该如此。我心中一怒,火气直冲脑袋,也顾不上他将来是不是雍正,挥手就把他的手用力打开。
他倒并未在意,顺着我的动作,收回了手,退后两步,声音平平地问:“怎么没戴着?”我微微一怔,立即反应过来原来他是要看我是否戴了那条链子。
我硬邦邦地回道:“在屋子里,下次四爷进宫,奴婢还给四爷。”他眼中带着几丝冷意和讥讽,看了我半晌。我牛脾气一上来,再不愿意计较后果,也直直地盯着他看。
他忽而嘴角露出一丝笑,说道:“既然收了,就没有退回的道理。”我张嘴想解释当时纯属误会,根本不知道是他送的。可张了张口,又觉得无法解释,难道告诉他我以为那是八阿哥送的?只得又闭了嘴,心中万分懊恼。
他看我在那里欲言又止的,又说:“有些事情虽是你起的头,但却由不得你说结束。”我只觉得心中有怨无处诉,有火发不出,带着几丝怨气和怒意回视着他。他嘴角噙着丝笑意,神色淡定地看了我一会儿,收了笑意,淡淡地说:“总有一日,你会愿意戴上它的。”
他语气虽淡,里面却有一种绝对无人能逆转的力量,我猛然一惊,想着,我和他硬对硬地来,岂能有赢的道理?需得想其他法子。我那么多年书是白读了,怎么连以柔克刚、四两拨千斤这些道理都不懂了?一面想着,一面脸上的神色渐渐缓和。
他静了一会儿,问:“虽说听不具体,可总不能一点都没听到吧?”我忙收回心神,看着他,平平说道:“没有!”他不说话,只是神色淡然,双手悠然负在背后,深深地盯着我看,我只觉得刚才稍微缓和的心,又提了起来。
脑子里迅速地思前想后,李德全那日把我放在屋中,难道就没有想到会有人向我打听?答案很明显,他肯定会想到,所以才把我留在了外间,即使有人打听也不妨。
二则,当时李德全对我未尝不是一种试探,如果我真是阿哥们的人,那我势必会想方设法去听皇上与太子之间这场非常重要的对话,而我当时站在外间靠门口的地方,根本就没挪过位置,而且还在走神想别的事情,如果是有意试探,那么这一切肯定都落在李德全那个老狐狸眼里,那就根本不存在我走漏消息的可能。
想到这里,不禁有些后怕,如果当时我真一时生了好奇心想法子去听,只怕……
赶快拉回心神,现在不是分析李德全的时候,眼前最重要的是要过四阿哥这一关。他显然打定注意要从我口里知道一二,我若回绝了他也不是不可,可他是四阿哥,将来的雍正,我真有必要在这件事情上和他过不去吗?那以前的小心谨慎不就全白费了吗?
脑中念头转了几圈,最后笑着抬头,看着四阿哥说:“当时我在外间只隐隐约约听到二阿哥的哭声。”说完后,我躬身想请安告退。他声音平平地问:“你也是如此告诉你姐夫的吗?”我躬着的身子微微一僵,缓缓起身,一面笑如春花地回道:“正是!”
他眼光没有什么温度地盯着我,我保持着春花般的笑容,目光柔和地回视着他。过了半晌,他轻声说:“你去吧!”我笑着又向他行了个礼,慢慢转身而去。
一日午后,正在屋内闲坐着翻书,王喜匆匆跑进来,认认真真地打了个千,立起后却不说话,只是静静站着。我放下书,纳闷地看着他:“有什么事情直说吧!”
他瞅了我一眼,低着头沉吟了一会儿,才道:“今日朝上万岁爷大怒!”我一惊,想着万岁爷大怒固然是要紧事情,可他为何特地跑来告诉我呢?定了定心神,看着他问:“为了什么事情?”
他抬头飞快地瞟了我一眼,犹豫了下说:“今日朝堂之上,万岁爷询问众位大臣立太子之事,阿灵阿、鄂伦岱、揆叙、王鸿绪等大人都出面保奏立八阿哥为太子。”
我猛然站起,只想着,康熙对太子仍有余情,如此行事必定会激怒康熙,更何况自古皇帝最恨儿子们私下结交大臣,唯恐出现党派之争乱了朝纲和自己权力被架空,康熙也绝对不会例外。
我沉没了一小会儿,问:“皇上怎么说?”他略微犹豫了一下道:“万岁爷极为生气,说……”他停了下来,我吸了口气,肃声说:“照实说!”
“因为大阿哥被幽禁前曾说过他愿意将来辅助八阿哥,万岁爷说八阿哥和大阿哥,彼此勾结庇护,谋夺太子之位,说八阿哥在朝内私结党派,还说……”他又停了下来,我心急如焚,忍不住喝道:“往下说!”
他从未见过我疾言厉色,不禁吓了一大跳,赶紧接着说:“说八阿哥柔奸成性,妄蓄大志,党羽相结,谋害二阿哥,今其事皆败露,削其爵位,即锁系,交议政处审理。”他一口气地把康熙的原话重复了出来。
我只觉得背心冰凉,眼前一黑,浑身无力地软倒在椅子上。脑袋轰地一声,只余一片空白,耳内不断地重复着那句“即锁系、即锁系……”却似乎不太明白它是什么意思,过了大半晌,脑子里似乎才慢慢真正理解了这句话,可明白了却更觉心痛难忍,他那样风姿雅洁的人居然被“锁系”!
王喜看我坐在椅子上,身如雕塑,半天没有反应,只得试探地叫道:“姐姐,姐姐!”我强自定了定心神,没有力气地问:“后来呢?”
“几位阿哥给八阿哥求情,十四阿哥跪奏万岁爷说八哥无此心,臣等愿以死保之!”他学着十四的语气说道,我点点头,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可万岁爷当时正在气头上,十四阿哥又硬驳万岁爷的话,最后还说愿不惜一死来保八阿哥,以死明其心志。万岁爷震怒之下,竟拔了侍卫的佩刀欲诛十四阿哥。”我啊的一声惊叫,看着王喜,王喜也是脸有余惊地回看着我。
我静了静,安慰自己,没什么事情的!十四可是一直活到乾隆登基了。看着王喜,道:“接着说。”
王喜说道:“当时五阿哥急忙扑上前跪抱着万岁爷双腿哭劝,别的阿哥也都不停磕头恳求,万岁爷才稍微缓解了怒气。”
王喜又停了下来,我长叹口气道:“事已至此,还能有更坏的吗?说吧,别再吞吞吐吐!”
他赶忙说道:“万岁爷打了九阿哥一个耳光,又命责打十四阿哥四十大板。”
我听后木木地坐着,过了半晌忽然想起,忙问:“十阿哥呢?”
王喜忙回道:“万岁爷训斥八阿哥时,虽然九阿哥,十阿哥和十四阿哥都上前跪倒为八阿哥求情,但只有十四阿哥和万岁爷起了争执,而十阿哥当时只是跪地磕头。所以十阿哥没有事情,万岁爷只是命他回去闭门思过。”
我一时静默无语,只觉得脑袋重如巨石,根本无力思考。心如被千针所刺,先前还觉得疼痛,这会儿却只觉得麻木。
王喜在旁默默站着,过了半晌,他才说道:“我师傅……”
我才反应过来,他特地过来告诉我这些,只能是李德全的意思。忙强打精神问:“李谙达有什么吩咐吗?”
王喜道:“我师傅的意思是让姐姐今日好好休息,明日还要当值,不要误了正事。”
我问:“就这么多?”
王喜回道:“就这些。”
我沉默了一下,看着王喜认真地说:“回去告诉谙达,若曦就不说什么谢谢的话了。”
王喜转身要走,临走又弯了回来说:“好姐姐,虽说你姐姐是八阿哥的侧福晋,可你也不用太担心。万岁爷这么看重你,断不会因此而薄待姐姐的。”
我朝他感激地说:“谢谢了!”他这才转身离去。
一个人静静坐着,只觉得一颗心乱跳,竟没个落处。我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还好,还好,只是四十大板!只是四十大板而已!八阿哥也没有事情,只是暂时被关起来,只是暂时被关起来而已!一面想着,不知为何,眼泪却一个劲儿地往下掉,止也止不住。
我知道结果,可不知道过程,原来一个简单的结果,居然要经过这么多的痛。我不停地问自己:前面还有什么要发生呢,还有多少是我不知道的,究竟还要发生多少事情,太子才可以复位?我一直逃避,不肯去想十几年后的事情,可眼前还是有苦痛。
几次站起,想跑出屋子,去看看他。可走到门口,却知道我见不着的,我是连这宫门都出不去的人!只觉得心神燥乱悲伤,却无计可施、无法可想,只得又坐回到椅子上。
天渐渐黑了,我却一无所觉,因为心本就沉浸在黑暗之中,只是坐着。
玉檀进屋时以为屋中无人,待点亮了灯,才发觉我静静坐在椅子上,唬了一大跳,忙上前问道:“姐姐用过膳了吗?”
我收回心神,深深吸了口气,道:“还没呢,你呢?”
她回道:“我也没用过,待会儿一起用吧?”我点点头。
玉檀看着我,犹豫了下,终于没有忍住:“姐姐一向尽心服侍皇上,待人又谦和宽厚,皇上很是看重姐姐,不会因为其他事情而牵累姐姐的。再说了,都是皇上的儿子,一时生气责罚也是有的,过几日等皇上气消了,自然就好了。”
我拉起她的手,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想着,虽然这三年来我在宫里费尽了功夫和心机,可毕竟没有白费。李德全向来对我不错,从此事看来,更是极为照顾,已经间接向我暗示了康熙的态度,以示宽慰。而王喜、玉檀也待我不薄,这些话虽根本没有说对我的心事,可毕竟是暖人的。
第二日去应值时,明显感觉周围的宫女太监们都暗里打量我,有人难掩开心,有人充满探究,有人伺机而动,有人略带同情,还有人面色虽平静可眼光却锋芒毕露。但看到我表情自若,应对得体,更重要的是李德全待我一如往常,又都带着思索慢慢收回了目光。
我心里半带嘲讽地对自己说,原来我往日的气派固然和自己的努力有关系,但也脱不了我和八阿哥的这层关系。毕竟在朝堂之中,连太子爷现在也比不上八阿哥的势力。
明面上虽然四阿哥和十三是站在太子爷这面,支持太子爷的,可八阿哥身边却有九阿哥,十阿哥和十四阿哥。五阿哥虽保持中立,并不表态,可他毕竟是九阿哥一母同胞的兄弟,而且兄弟两人感情甚好。至于朝中大臣更是对太子不满者多、拥八阿哥者众。
康熙从面色上已经完全看不出昨日的怒气,表情温和,像往常一样批阅公文奏章,只是眉梢眼角有几丝疲惫。看到我,也没什么特别表情。我也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因为怕的根本不是在康熙跟前失宠,所以心态很是平和。
李德全看我不卑不亢,举止如常,在晚间略带赞赏,微笑地看着我说:“真是个难得的明白人!我在你这个岁数,都做不到宠辱不惊。”我无话可以应对,只回道谢谢谙达照应。他根本不明白我虽在康熙身上很花心思,可那都是另有所图。我并不真正看重这些,既不看重,又何来忧惧?
这几天,九阿哥、十阿哥都在家闭门思过,十四行动困难在家养伤,可其他阿哥我也一个没有见到,有心想找个人问问,却无人可问。又不敢莽撞行动,毕竟现在周围的人都睁大眼睛瞅着我,行差踏错,后果难料。只得自个内心煎熬着,面色还不能露出丝毫。因没有什么食欲,思虑又重,人迅速瘦了下来。
晚上独自守在灯前发呆,想着不知道姐姐现在如何?忽听得有人敲门,我一时反应不过来,愣了一会儿,才慢慢起身开了门,门口却并无一人,只地上躺着一封信。
我心猛地几跳,赶忙捡起,掩上门。背靠着门,吸了口气,迅速打开信,是十四的笔迹:安好,勿挂。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压满纸面,墨迹淋漓,力透纸背。我把信重重地压在胸口,似乎十四的力量透过他的字直达我的心。闭上眼睛,泪水无声地滑了下来,多日未曾落到实处的心却稍稍安定。
一日午后正在侧厅整理茶具,王喜进来,朝我打了个千,郑重说道:“今日朝堂上万岁爷复立二阿哥为太子。群臣朝贺,万岁爷很是高兴。”
我心道,终于等到了。微笑着说:“这可真是一件喜事!”
王喜看了看我,笑说:“皇上复立太子,心情大好,又宣布等太子册立次日,就宣封三阿哥、四阿哥、五阿哥为亲王,七阿哥、九阿哥、十阿哥、十二阿哥、十三阿哥、十四阿哥为贝子,恢复八阿哥的贝勒封爵。”
我缓缓吐出一口气,这才露出了真心的笑。想到终于暂时雨过天晴!康熙选择复立太子固然是父子之情未断,可更重要的应该是对八阿哥在朝中势力的忌惮,两相权衡,他宁愿选择太子这个由他亲自培养的势力,一个他清楚来龙去脉的势力,一个他绝对可以掌控的势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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