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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步惊心·下部]第二章
ishu 发布于 2007-05-27 17:11 |
十一月二十日,良妃娘娘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正在绘制花样,手一抖,一大滩墨汁溅在了宣纸上,迅速晕染开去,即将完工的莲花刹那风姿不在。不过七八日前听说良妃娘娘身子不舒服,才请了太医,怎么转眼就去了呢?
朝堂上的一切正按自己预料的发展,也可谓正所谓顺心得意,额娘却突然辞世,突闻噩耗的八阿哥肯定万分悲痛,人生悲喜悲总难预料!我发了会儿呆,抽出签纸,提笔欲写,笔锋刚触纸面,却又顿住,握着笔,只是默默出神。从阳光满室一直静坐到屋内全黑,心思几经转折,最终长叹口气,仍是搁了笔。
待得一切冷落,宫中的人不再议论此事,已是一个月后。我这才敢来良妃娘娘宫前。茫然地看着深锁的院门,还是觉得一切都不真实,这就人去楼空了?目注着夕阳余辉下的殷红宫门,脑中却是一树洁白梨花,喃喃诵道:“……万蕊化参差谁信道,不与群芳同列。浩气清英,仙材卓犖荦,下土难分别。瑶台归去,洞天方看清绝。”
忽听得皇帝经过时清道时的鞭响,忙退到墙根跪爬在地。不大会儿,一队太监和侍卫环绕着康熙从主路上经过,康熙身后跟着太子爷和十四阿哥。经过良妃娘娘宫前时,康熙忽地脚步一顿,遥遥目注向这边,身前身后的人都赶忙随他停下来,可众人脚步还未停稳,康熙已举步而前行,众人又赶忙提步,呼啦啦地一时颇为凌乱。
原来这就是帝王之爱,不过是一瞬间的回眸!或是他们肩头担负太多东西,因而必须有常人难及的坚强,一瞬间于他们而言已代表很多。
我正打算爬起来时,一个太监快跑着过来,一面请安一面道:“万岁爷要见姑娘。”我忙随他追赶而去,在心中暗叹道,被看到了!不知道是哪个多嘴家伙说的。
随康熙一路进了暖阁,玉檀奉完茶后,康熙才看着我说:“太子说跪在侧墙根的是你,还真是你。”
我跪下回道:“往年曾去良妃娘娘宫中帮忙绘制过花样,良妃娘娘对奴婢所绘制的花样满口称赞,今日恰巧路过,就驻足磕个头,也不枉娘娘当年的一番错爱。”
康熙默了一下说:“起来吧!”“起来吧。”我忙站起,恭立在一旁。康熙对太子爷和十四阿哥说:“朕有些累了,你们跪安吧!”
太子爷和十四阿哥站起行礼,康熙又吩咐道:“胤祯,得空多去看看胤禩,劝劝他固然是伤心,也要顾全自个身子。”十四阿哥忙应了声是,太子爷却是脸色难看,狠盯了十四阿哥一眼,率先退出。
李德全打了手势,我们都迅速退出。我正往回走,忽见十四阿哥等在路边,心里有些可笑,这人已经大半个月对我都神色冷淡,怎么今日又有话说了?上前给他请安,他叹道:“说你无心,你却在良妃娘娘宫前踯躅;说你有心,八哥自娘娘薨后,一直悲痛难抑,缀朝在家。身子本就不好,如今更是又脚疾突发,行走都困难,其他不相干的人都知道致哀劝慰,你却面色淡漠,仿若不知,一句问候也无。你就一点也不顾念八哥平日对你的照顾?远的不说,就最近这一次,若非八哥,你现在只怕已在太子府了。若曦,你可知道八哥有多寒心?”
我默默出了会儿子神说道:“十四阿哥,你可曾尝过相思滋味?那是心头的一根刺,纵然花好月圆、良辰美景,却总是心暗伤、意难平。如今我是不可能跟他的,以前只是自己的原因,现在却是形势不由人。娘娘薨前,我曾问过他‘如今可愿意娶我’,他回说要再看,虽没明说,可心中早就明白,他如今不可能娶我的。既然两人已经不可能,何必再做那些欲放不放的缠绵姿态撩拨他,让他心中一直酸痛。如今他越寒心,却越可以遗忘。我宁愿让他一次狠痛过后,忘得干干净净,从此后了无牵挂!”
他喃喃说:“心头刺?”低头默了一会一会儿又道,“道是无情却有情。如果你愿意等,还是有可能的。”
等?等着他当太子吗?我苦笑着问:“是我愿意如何就可以的吗?万岁爷能让我一直等吗?说句真心话,我真愿意谁都不嫁,就一个人待着呢。可万岁爷能准吗?”
十四阿哥问:“你能忘了八哥吗?”我淡淡说道:“已经忘了!”
十四阿哥苦笑几声道:“原来这就是‘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倒是我痴了。罢!罢!罢!今日既已说清,从此后我也算搁下一桩心事!”
他肃容道:“日后究竟什么情形,我也拿不准。从现在起,一定要谨慎小心,凡事能避就避,很多事情都是一念之间可小可大,再不可出现今日这种被人揪住错处的事情了。人被逼入穷巷,反扑起来慌不择人的。万一被波及到,我们也不见得能护你周全。”
我认真地点点头:“听明白了!”他挥挥手说:“回去吧!”“回去吧。”说完转身自去了。
我凝视着他的背影,心里满是迷茫,将来我嫁给四阿哥后,该如何面对他们呢?十三阿哥试探我,也只是用九阿哥,如果换成十阿哥、十四阿哥,我还能利落地说出又打又罚的观点吗?想到十三阿哥,就又想起他被监禁十年的命运,即使知道最终结局是好的,但仍然心情沉重。再过几日就是新年,我却只是满心的压抑。
看着其他宫女喜气洋洋地过节,我却无法投入,知道前面风波迭起,一直只能小心翼翼。内心深处又一直在恐惧康熙给我指婚,好多次都从成亲拜堂的噩梦中惊醒,梦里有时是太子爷,有时只是一个面目模糊的猥琐男子。醒来时就赶忙暗自庆幸不过只是个梦,可接着却是满心的悲哀和恐惧,大睁双眼直至天亮。我如今已是疲惫不堪,这样的日子却不知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怎么在雪地里发呆?”不知何时到我身后的四阿哥问。我头未回,随意地说:“哪有发呆?是在赏梅。”他笑道:“原来梅花都长到地上去了,要低着头赏的。”
我笑着侧头看向他。他问:“琢磨什么呢?”我愁眉苦脸,可怜巴巴地说:“琢磨着王爷究竟什么时候肯娶奴婢。”他道:“说这些话,脸都不红,真是没见过脸皮这么厚的女子,以前不肯嫁,现在却如此急着嫁。”我接道:“以前是以为有别的盼头。现在宫里日子越发难过,又要怕这个,又要怕那个,所以想着索性找个小院子赶紧把自个圈起来,岂不比宫里安全省事?”
四阿哥目光冷冷地看着我,我心里有些畏惧,试探地问:“奴婢说错什么了吗?”他撇开目光说道:“不是人人都喜欢听真话的。”我想了想,真心地说:“女人天生都会演戏,假话奴婢也会说,王爷若想让奴婢扮柔情万种,奴婢愿意演这场戏。可奴婢觉得王爷是宁可听真话的,即使它会伤人。”
他听完嘴角逸出丝笑,眼中清冷俱散,柔柔凝视着我,微微摇了下头,忽地伸手从我头上抚落了几瓣梅花。我看着他难得一现的温暖,心神有些恍惚,定定站着,由着他的手抚过我的头发,又缓缓落在了脸颊上。
“簪子呢?”他一面轻弄着我耳旁的碎发,一面问。我这才回过神来,侧头避开他的手道:“会被看见的,在屋子里呢!”
他收回了手:“今年的耳坠子也在屋里躺着?白费了我心思。”猜到你迟早会问,早有预备。我扫了眼四周,从领子里拽出链子,向他晃了晃,又赶忙塞回去,道:“戴着这个呢!”
他唇角含笑地看了会儿我,问:“若曦,你真明白自己的心吗?太多畏惧也太多顾忌,整天忙于权衡利弊、瞻前顾后,会不会让你根本看不分明自己的心呢?”
我啊了一声,懵懵地看着他。他看了我一小会儿,猛地伸手在我额头上重重弹了一记爆栗,我又哦了一声,捂着额头,却是敢言不敢怒地看着他,委屈地叫道:“很疼的!干吗打我?”
他噗哧一笑,摆摆手说:“赶紧回屋子,守着暖炉发呆去吧!”说完,提步而去,走了几步,回头对着还呆愣在原地的我喝道:“还不走?”
我忙匆匆向他俯福了俯身福身子,转身向屋子跑去。
回了屋子,坐在暖炉旁,抱着个垫子开始发呆。问自己扪心自问,我看不明白自己的心思,吗?我的心思是什么?他难道能看明白我的心思?其实我需要看明白自己的心吗?我更需要的是如何在这个风波迭起的宫廷中保全自己。
眼光低垂时,瞥到腕上的镯子,心里蓦然阵阵酸楚,已经两个多月未曾见过,他的哀恸可少一点?发了半晌呆,忽地扔掉垫子,开始掳撸镯子。人心本就难懂,我虽不能看得分明,但是决定却是一定要做的。这个倒是可以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手弄得生疼,却仍旧摘不下来,忽想起玉檀说过,用油抹腕会比较容易取下镯子。忙走到桌边,倒了些桂花油抹在腕上,折腾了半天,直到皮肤被掳撸得发红一碰就痛时,才终于把镯子摘下。原来割舍也是如此不易,会疼痛。
看看自己空落落的手腕,再看看桌上孤零零的镯子,心更是痛,原来生命中有太多东西终都会随着时间而流逝。我狠狠地掐着自己的手腕,阵阵疼痛传来,脸上却带着恍惚的笑。
从此后我必须遗忘得一干二净干干净净!否则将来是害自己更是害他,一个皇位已经足够,不需要我再去增加仇恨。
元宵节前,我就把镯子揣在了身上,可直到元宵节过完好久,眼看着已经要快到四月了,八阿哥却仍然缀朝在家。自个暗自琢磨了会儿,想他如此做,心情和身体的原因固然居重,但应还有其它因由。一则为了避嫌,毕竟一废太子时,他深受其祸,这次精心布局二废太子,他为了避免一时不慎又招祸患,不如索性缀朝在家,避开一切;二则,大清以孝治天下,八阿哥此举也未尝不是为自己博取贤名,以获得读书人的好感。
既是如此,只怕他短时间内仍然不会进宫的。想了想,只好劳烦十四阿哥。一日留心看到只有十阿哥和十四阿哥一起,忙急急追了过去请安。
请完安后,三人一面笑谈,我一面给十四打手势,示意他让十阿哥先走,十四却朝我直皱眉头,表示无能为力。我只好讨好地看着十阿哥,赔着笑道:“你可不可以自个先出宫去,我有话和十四阿哥说。”十阿哥气道:“用着我的时候,就和我有话说,用不着我的时候,就急着赶我走。有什么话不能让我听?”说着怒瞪向十四阿哥。
十四忙道:“和我无关!我自个都不知道她要说什么,要瞪就瞪她去。”十阿哥向我瞪过来,谁怕谁?我瞪着他道:“元宵节前,我远远地看着到你和十福晋,还未及上前请安,你就带着福晋溜掉了,你说,你为什么要躲我?要算账,那就一笔笔算个清楚。”
十阿哥脸色讪讪,泄气道:“我不和你混说,反正总是说不过你,你们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去!”一面说着,一面转身快走了快步走开。
我看着他的背影笑起来,十四阿哥笑问:“远远看到十福晋,不躲还要特意上前请安?”我笑道:“唬他的。当时正想避开的,没想到十阿哥也看到我,忙挡着十福晋的视线,两人走开了。”
十四笑着摇摇头说:“不知道十福晋的心结何时能解。你我都已明白十哥的心思,可他们自己却还是看不懂。”我叹道:“总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的。不过时候到了,总会明白。”
我从怀里掏出早已包好的镯子递给他,十四接过后,随手一摸,问道:“好像是个镯子,什么意思?”
我道:“帮我还给他,不过也不急,你瞅个他心情好些的时候再给他。”十四道:“干吗让我做这不讨好的差事?自己还去!”说着把镯子递回来,我忙跳开两步,哀求道:“自从去年娘娘薨后,他一直抱病在家,我自个到哪还去?再说,又不用你说什么,他看到镯子,自然会明白一切。”
他面带犹豫地静静想着,忽地脸露笑容,看着我身后低声道:“四哥和十三哥来了。”我嗔道:“别玩了!这招对我不管用。”十四收起镯子,俯身请安道:“四哥吉祥,十三哥吉祥!”
我这才惊觉不对,忙回身急急请安。十三似笑非笑地挑眉看着我和十四,四阿哥说:“起吧!”我心下不安,只是低头立着。十四笑看着四阿哥问:“出宫吗?”
四阿哥道:“要晚一些,还要去给额娘请安。”十四笑说:“那我就先行了。”说完向四阿哥和十三行礼,又笑着低低对我说了声:“却之不恭,多谢!”然后离去。
我心中哀叹,十四啊十四,走就走,为何还故做如此姿态,把误会往实处落呢?
他一走,立即冷场,十三敛了笑意,转身走开。我踌躇了会儿,不知道该如何向他解释。打量他的神色,面色淡淡,眼光随意地看着远处。
我复低了头想,怎么说呢?正在踌躇间,他问:“没有解释吗?”我犹豫了会儿,一横心道:“王爷信也好,不信也好,奴婢只撂一句话,绝对不是王爷所想的。”
他嘲弄道:“我还没审,你就如此痛快招了,原来你还真和十四弟有私。”我啊了一声,他接着道,“我本想着,你和十弟、十四弟一直要好,彼此间互送东西也正常,可你却断然否决了我的想法。如此坦白利落,真正少见!”
我又气又笑,嗔道:“怎么老是戏弄我呢?刚才十四阿哥说你们来了,我还不相信,以为他也骗我呢!”
四阿哥道:“十四弟的心思我管不了,也不想管。你们相互往来、送东西都随你。不过我不想再看到以前那种拉拉扯扯、哭哭啼啼的场面。”
这个要求很正常,我努了努嘴说:“知道了!”
两人沉默了会儿,我向他躬身行礼,问:“还有吩咐吗?没有我可走了。”他挥手说:“去吧!”
我转身走远了,叹了口气想,他倒是比我想象的得大方许多。没有说不许这样,不许那样。又想起十四阿哥,心下不禁恨恨地,他究竟想干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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