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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博客 > 首页 > 第九章
[步步惊心·下部]第九章
ishu 发布于 2007-05-27 17:24
Tags: 情感 言情小说 爱情

  距十三阿哥被囚禁已经七天,四阿哥谢绝一切朝事,称:“未能及时发现、劝诫十三弟行为,让皇阿玛忧心伤神。”告罪闭门在家念经思过。八阿哥依旧举止翩翩,笑如暖玉。我漠然请安,他微笑客气地说:“起吧!”我恍惚地笑着想,一切都变了,连以前看似平静祥和的日子都已一去不返。

  轻摇蒲扇,水滚了好一会一会儿,才猛然反应过来,忙扔下扇子,冲泡了一壶“大红袍”。轻抿一口,脑中浮现十三阿哥微眯双眼品茶而赞的神情,从今后,谁为你煮茶?谁听你吹笛?谁能让你微展眉头?

  “笃笃”几声敲门声,我看向院门,却没有心思理会。过了会儿,门被推开,十四阿哥看着坐于桂花树下的我,微蹙眉头说:“人在,为何不答话?”

  他走到桌旁坐下:“你真就打算从此除了请安问好,再不和我们说话了?能喝杯茶吗?”我看着桌上的茶具不禁苦笑起来:“茶具都是你送的,能不让你喝吗?”

  他端起杯茶轻抿了几一口道:“若曦,知道你和十三哥好,可我们也是从小玩大的,你岂能厚此薄彼?再说,很多事情只是立场问题,并无对错。”我淡淡地问:“今日你是来说教的吗?我没有心情听。”

  他轻叹口气,从怀里掏出封信给我,我眼光未动,依旧端着茶杯慢慢而饮,他道:“绿芜为了见我,在我府邸侧门跪了一天一夜才求得小厮为她通传。”我看向他,他道,“绿芜给你的信!”我忙放了茶盅,接过信,匆匆撕开。十四静了一会一会儿冷声道:“听闻绿芜在四哥府前也跪过,却自始至终无人理会,她无奈之下才找的我。真是……”我抬头瞥了他一眼,他冷笑一声,未再说话。

  看完后,默默发呆。十四道:“你若要回信,就赶紧写了,我一顺带出去给她,趁早绝了她的痴心。”我问:“你如何知道信的内容?”他淡淡道:“绿芜已经求过我,我说告诉她皇阿玛已经说过‘没有圣旨,任何人不得接近探访’,更何况她这样的要求。我让她绝了念头,她却仍然不死心,又求我给你带信,她不说我也猜得到内容。本不想替她送这封信,可又实在可怜她一番心思。想着以你和十三哥的交情,也许你的话她能听进去,你好生劝劝她吧!否则我真怕十三哥还没什么,她倒先香消玉殒了。”他静默了一会一会儿,又叹道,“绿芜如今憔悴不堪,纵是我有铁石心肠,看到她也软了几分!”

  我问:“你们真的没有法子吗?”他诚恳地说:“这事与我们并无利益冲突,如能成人之美,何乐不为?难道我在你心中就真如此冷血?办不了,是因皇阿玛已有圣旨,现在看管十三哥的人都是三哥选出后,再由皇阿玛亲自点头准了的。若再要添加人,也肯定要皇阿玛同意。如今和十三哥扯上联系,免不了被皇阿玛怀疑散布谣言之事非十三哥一人之意。连四哥都忙着和十三哥撇清关系,何况我们呢?如今没有任何人敢为十三哥说话的了。”

  我冷哼一声,没有说话。本就是你们做的,你们当然更是忌讳。其实我一切都明白,只是总抱着一线希望。

  我出了会子神,转身进屋,写道:“奈何人微力薄,不见得有用,但必当尽力,静候消息。”想了想,又加道,“照顾好自己身体,否则一切休提,又何来照顾十三爷之说?”写完后,仔细封好信封。

  十四阿哥揣好信起身要走,脚步却又顿住,踌躇了会儿才道:“有些话,论理我本不该多言,但……”我截道:“那就不要说了!”他盯了我一眼,一甩袖,转身就走,快出门时,忽地停步,回身道:“不管你对四哥是真有情还是假有情,都就此打住吧。你是聪明人,无谓为难自己!”说完快步而去。

  我静静站了很久,拿起早已凉透的茶,一口饮下。不管再好原来无论有多好的茶,凉后原来都是苦涩难言。

  我拿着绿芜的信,看一回,想一回,在院里不停地踱步。思来想去,只有一条路可以走,成与不成只能如此。

  又一字字读了一遍信,想起和十三阿哥间的相交相知,抛下恐惧,微微笑着拿定主意。

  “字请若曦姑娘台鉴:

  贱妾绿芜,浙江乌程人氏。本系闺阁幼质,生于良家,长于淑室;每学圣贤,常伴馨香。祖上亦曾高楼连苑,金玉为堂;绿柳拂槛,红渠生池。然人生无常,命由乃衍;一朝风雨,大厦忽倾!沦落烟坊,实羞门楣;飘零风尘,本非妾意。与十三爷结识,尚在幼时,品酒论诗,琴笛相来。本文墨之交,实绿芜之幸!蒙爷不弃,多年呵护,妾一介苦命,方保周全。妾本风烟,与爷泥云有别,虽洁身自好,然明珠投暗,白璧蒙尘,自当明志,何敢存一丝他想。然日前得信,惊悉十三爷忤怒天颜,帝发雷霆,将其禁于养蜂道,妾如雷轰顶,夜不能寐。思前忖后,泪浸衾枕。恨微身不能替之受难,十三爷金玉之躯,何能捱霜草之寒?

  常思妾虽出身低贱,少读圣贤,亦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虽不能救爷脱拔苦海,唯愿同爷苦难与共,若能于爷监禁处,做一粗使丫头洒扫庭院,照拂起居,日夜侍读。此愿能偿,绿芜此生何求?

  妾与姑娘,虽一面之缘,但常闻爷赞姑娘‘有林下之风’,妾为十三爷事,求告无门。知姑娘为巾帼丈夫,女中孟尝,必能念妾一片真心,施加援手。姑娘身近天眷,颇得圣宠。然此事难为,奈何妾走投无路,只抱万一希望,泣求姑娘!”

  康熙今日心情好似不错,我、李德全、王喜伺候着在御花园内散步。康熙走了一圈,坐于石凳上休息。神色祥和地目注着前方。恰是金秋,满树黄透的树叶在阳光下仿似透明,片片透着妩媚。

  康熙侧头对李德全笑说:“苏麻喇姑最爱秋季,说是‘比春天都绚烂’。”李德全躬身笑回:“正是,奴才还记得姑姑站在金黄的银杏树下唱歌呢!”康熙眼光投注在地上的金黄落叶上,嘴角带着丝笑说:“是啊,她会唱的歌可多呢,就是草原上最会歌唱的夜莺也比不过她!”说着,定定出起神来。

  此时的康熙心应该是柔软的,他回忆起了年幼时的烂漫时光和记忆中的温柔少女、婉转歌声。我定了定心神,上前跪倒,磕头道:“奴婢讲个故事给皇上解闷可好?”康熙笑说:“讲吧!好听有赏,不好听就罚!”

  我磕头起身后,缓缓道:“西晋时,有一个叫绿珠的女子,是当时富豪石崇的家妓……”康熙笑道:“这个朕知道,换一个。”

  我又道:“有一个叫林四娘的女子,原本是秦淮歌妓,后又成了衡王朱常庶的宠妃……”康熙淡淡道:“这个朕也知道。”

  我静了一下,问:“皇上,这些女子虽不幸沦落风尘,却侠肝义胆,为报知遇之恩,不惜以命相酬。她们是否也算可敬可佩?”康熙点头道:“不错!都是节烈女子,胜过世间很多男儿百倍!”

  我跪倒在地上,磕头道:“皇上,如今就有一个为报相护之恩,愿意以身赴难的奇女子。”

  我将绿芜和十三阿哥多年相交之事娓娓道来。康熙脸色澹然,难辨喜怒。我磕头求道:“求皇上成全,让绿芜做个使唤丫头,为十三爷洒扫庭院。”

  康熙静静盯了我半晌,冷声道:“你如今真是仗着朕的宠爱,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情都敢做!”

  我心中悲伤,并非为自己,求康熙时已经做好受罚的准备,只是心痛绿芜和十三阿哥。我“砰砰”地不停地磕着头,求道:“皇上仁义为君,求皇上成全绿芜的痴心,奴婢甘愿受任何责罚。”康熙起身怒道:“她的痴心还是你的痴心?责罚?我看就是朕往日太怜惜你了!”

  说完并未让我起身,提步而去,李德全赶忙跟上,王喜担忧地看了我一眼,匆匆随了上去。我眼泪潸然而落。没有用了,十三,你独自一人如何渡过漫漫十年?绿芜,你对十三阿哥情根深种,他的每一点苦都刺在你心上,你何以自处?

  从日头当空跪到夕阳斜斜,又从斜斜夕阳跪到沉沉黑夜。先时我还能感觉到膝盖酸麻疼痛,却比不上心中悲痛,后来渐渐麻木,更是觉得一切都无所谓。

  黑漆漆的御花园内,宁静得只闻风轻抚过树叶的声音。丝丝寒意从腿上传来,我摸了摸膝盖,试着移动一下,一阵疼痛,酸麻难动耐,索性作罢。我半仰头看向天空,这是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黑蓝丝绒上颗颗水钻,闪灭间如女子泪眼,绿芜怕是正在暗自垂泪。孤寂一人的十三阿哥此时是否也只能抬头邀繁星为伴?笛声幽咽无人相知!

  腿上的寒意渐渐遍布全身,腹中饥饿,冷风一吹越发寒意侵骨,我瑟缩成一团,盼望着快点天亮,黎明前最是寒冷,分外难熬。

  第一线阳光打在灿黄的树叶上时,整个园子刹那光彩焕发,“唧唧啾啾”的鸟鸣之声,此起彼落,欢腾不绝。我微眯双眼凝视着阳光下金灿灿的树叶,脑中却忍不住地想着油煎鸡蛋,嘴角逸出丝苦笑,唉!真是煞风景,焚琴煮鹤不过如此,可肚子真是饿。原来风雅情调真的都是吃饱穿暖后干的事情。

  太阳渐大,我头开始昏沉,不知是饿的,还是跪的。我紧闭双眼,脑中一片虚空,再无余力胡思乱想。

  “姐姐!究竟怎么了?”我无力地睁眼,玉檀正蹲在我对面。我摇摇头,示意她离去。她带着哭音道:“姐姐昨日一夜未归,今早我才听说在御花园罚跪。姐姐,究竟怎么了?”

  我道:“回去!万岁爷正在气头上,知道你来看我,说不定会迁怒于你。”见她蹲着不动,我斥道,“还不走?这才哪到哪,我的话你就不听了?”她咬唇站起,默立了一会一会儿,转身一步三回头地离去。

  一直柔和的风忽然转大,树枝被风吹得喀嚓作响。大风刮落树上的黄叶,搅起地上的落叶,在漫天舞动着的秋叶中,轰轰雷声由远及近,漫天乌云黑沉沉压下来,天色迅速转暗。我连苦叹的力气也无,只木然地僵跪着。

  几道闪电如金蛇,狂舞着撕裂黑云密布的天空,阵阵雷声中,豆大的雨点从天空中打落下来。不大会,又是一个霹雳,震耳欲聋。一霎间雨点连成线,哗的一声,大雨就像塌了天似的铺天盖地倾泻而下。我刹那间全身湿透,暴雨砸在身上,起先还点点都很是疼痛,后来慢慢麻木,狂风吹过身子,激起一阵阵寒意。阴暗的天地间,似乎除了风雨就只剩下我,只有我一人面对着天地的狂暴肆虐,承受着它的雷霆之怒。紧闭双眼,微躬身子,任由万千雨点砸落,我所能凭借的不过是自己的背脊。

  无边无际的雨,阴沉的天色难辨时辰,身子不停地发抖,时间仿佛静止,似乎这雨就要这样一直要下到地老天荒。

  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我佝偻着背,胳膊抵着双腿,手捧着头,只觉得自己冻无可冻,身子僵硬,连发抖都不会了。感觉有视线盯着自己,迷糊晕沉中咬了咬牙,缓缓抬头看去,不远处,四阿哥手打黑面竹伞,直直立于雨中。自从十三阿哥被监禁后,这是我们第一次相见。

  隔着漫天风雨,我们彼此根本看不清楚对方的表情,我却能感觉到他眼内的伤痛惊怒,两人默默凝视着对方。昏暗天色中,墨黑的伞,深灰长袍,在一片阴暗中只有脸色是触目惊心的苍白。

  他猛一扬手扔掉伞,一步步走过来,静静立在我身旁。我凝注着被风卷动着身不由己打着圈的伞,在地上摇摆不定。时间一点点过去,雨势未变,狂风卷着暴雨像无数条鞭子,狠命地抽打着天地万物。身子虽已冷透,心里却渐渐泛起暖意。这漫天风雨,有一个人陪我挨着!受着!痛着!熬着!

  我扯了扯他的袍摆,他蹲下看着我,阴沉晦暗的眼睛,冰冷一如此时的老天,手势却极其温柔,他帮我把粘在脸上的湿发拨好理顺,我凝视着他道:“回去!你的心意我都明白!”

  他定定地看了我一会一会儿,猛地把我抱进怀里,紧紧的,大力的,压得我肋骨硬生生地疼,可疼痛处却泛着暖意,但又是丝丝凄凉绝望。我头抵着他肩膀,泪水混杂着雨水从脸庞滑落,涔入他的衣服。

  一道闪电狂厉地在头顶炸开,我顿然回过神来,忙抬头欲推开他。在闪电的刹那明亮间,压入眼帘的是并肩立于雨幕中的八阿哥和十四阿哥。我脑中一片空白,只是定定看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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